天亮以前，花凌懷裡那塊傳音玉牌熱了。
她是坐著熱的。人靠在窯壁上，眼睛閉著，也沒睡實，玉牌在襟裡一燙，她的手就摸上去了。
牌上的字是花秋野的手筆，筆畫歪得厲害，寫得很急：
落雲崖收了六百二十人，糧撐到月底。西谷口塌了。四叔沒回來。
底下還有一行，壓得很小：
丫頭，你在哪兒。
花凌把牌子攥了一會兒，起身走出窯口。
牌子上那點熱氣很快就過去了。涼下來以後，那幾行字還在，字口刻得淺，拿指頭一摸就摸得著。她在“四叔”那兩個字上按了一下，按完把牌子收進襟裡。
外頭天還沒亮透，東邊那條灰邊剛剛扯開一指寬。良言蹲在火堆旁邊翻昨夜埋下去的火種，翻出來兩塊還紅著的炭。
“落雲崖。”花凌說。
良言把炭撥到一起：“出事了？”
“沒出事。”花凌說，“是撐不住了。”
她把牌子遞過去。
良言看完，沒說話，把牌子還回去。
這三十四個人是留不住的。窯裡的米昨天晚上就見底了，剩下的兩把是留給孩子熬明早那頓的。傷號裡有四個還在發熱，熱到第三天就不是傷的事了，是要人的事。白石峰那邊的燈昨夜是黑的，今夜就未必——樺羽天的人開始搜山，是早晚的事。
六十里，太近了。
“得送走。”良言說。
花凌“嗯”了一聲。
問題是誰送。
送這三十四個人，不是把人往路上一撂就完事的。
這話沒人先開口，可四個人心裡都算得清清楚楚。
花家的白紗陣不是誰都能鋪的。那張紗認花家的血，認花家的氣，別人上去託不起半個人。三十四個人裡有十四個連坐都坐不起來，靠背、靠扛、靠鬼氣託，走不出二十里就得死一半。
再者，落雲崖這會兒是花家最後一處窩子，山門下的陣是花常賀親手改過的。這三十四個人身上一個花家的記號都沒有，誰領著都進不去，只有花凌能領。
“我送。”小楊忽然開口，“我託著走。我能託六個，來回六趟。”
“六趟。”老歷坐在窯裡頭，聲音傳出來，“你六趟走完，日頭也落了三回。你託一個人在半空要不要吐氣？要不要喘？你身上那口鬼氣是活水還是死水？娃娃，你自己心裡沒數？”
小楊低下頭。
他兩隻手在膝蓋上搓了搓，搓完老老實實地擺好。
黃亮把肩膀一晃：“那我扛。我一趟扛七個，五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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