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山裡走了一天半，才碰見人煙。
那地方在兩道梁的夾縫裡，從外頭看是一片林子，走近了才瞧見林子後頭臥著一片房頂。三十來戶，房子是石頭壘的，煙囪裡冒出來的煙貼著地走，走出二十步就散了。
寨門是荊條扎的，兩扇，上頭掛著一串風乾的野雞爪子。
門裡頭站著個老頭兒。
他左手拄一根獵叉，右腿看著還行，左腿從膝蓋底下往外拐，站著的時候得把身子往右邊坐一坐。
“幹啥的。”老頭兒問。
黃亮往前一站，把肩上那玩意兒往地上一撂。
那是一頭野豬，二百來斤，路上他一巴掌拍死的，脖子上還掛著血。
“換個住處。”黃亮拍了拍肚皮，“大爺你瞅瞅夠不夠。”
老頭兒的眼睛在那頭豬身上停了三息，又在這四個人臉上一個一個過了一遍。他看得很慢，尤其在老歷身上多看了兩眼。
“三間空屋。”老頭兒說，“在西頭。漏雨。”
“漏雨好啊！”黃亮樂了，“漏雨說明有頂。”
老頭兒姓王，叫王貴。
寨子叫王家寨，三十二戶，一百一十七口，八成姓王。都是四五十年前從山外躲進來的——躲的什麼，王貴沒說，只說“外頭那年不能待”。
他那條腿是三十年前讓熊掰的。那年他二十九，一個人進林子，跟一頭黑瞎子在雪窩裡滾了半宿。熊死了，他的腿也廢了。
“早年是打獵的。”王貴蹲在門檻上，“這兩年不成了。這兩年管點閒事。”
老歷在他旁邊也蹲下來，把菸袋掏出來。
“老夫也有一根。”老歷說，“換不換？”
王貴接過去聞了聞，嫌棄地咂了咂嘴：“你這煙沒勁。”
老歷樂了。
那三間屋在寨子西頭，靠著一片核桃樹。
屋是王貴二兒子的。二兒子六年前進山沒回來，屋子空到今天，炕上的席子都朽了。桂香領著人來收拾，抱了三床被褥進來，抱進來放下就走，一句多餘的話沒有。
桂香是王鐵柱的媳婦。王鐵柱是王貴的大兒子，三十出頭，個頭不高，肩膀寬得嚇人，是眼下寨裡最好的獵手。
第一天晚上他就提了半扇豬肋條過來，往桌上一放，說：“那豬是你們的。”
黃亮把手一擺：“那豬是我送寨子的！”
“我們不白拿人東西。”王鐵柱說完就走了。
黃亮在後頭喊了兩聲，沒喊住，扭頭衝小楊嘟囔：“這什麼玩應啊？這人是不是有病？我送他他還生氣？”
“亮哥，”小楊說，“人家是要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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