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是西頭那間屋。
門沒了。昨天夜裡劈的，門框上還掛著半扇，風一吹就晃，晃出一聲輕響。小楊在門口坐了一夜，拿鬼氣在門口橫了一道，橫成一層薄薄的灰白，光進得來，人出不去。
屋裡沒有繩子。
捆著黃亮的還是那縷鬼氣。這東西認的是神識不是筋肉——人要還是那個人，它就是一層軟紗；人要不是那個人了，它就是三十道鐵箍。它昨天夜裡箍了一次，箍在半路上，被人從裡頭頂開過一回，頂開的那一段到現在還是黑的。
天亮以後它鬆了。
松成了軟紗。
良言從門口跨進去的時候，光跟著他進去了一片。
屋裡有股水氣。
天沒亮的時候小楊端進來過兩回水。第一回是洗手的，第二回是換的褂子——那件白的沒了，眼下他身上這件是從包袱底下翻出來的，青灰色，短了一寸，袖口只到腕子上頭。
那件白的沒扔，也沒埋。小楊天不亮就把它拿到後院，蹲在井臺邊上搓了半個時辰，搓到自己指頭髮白，那顏色還在。他最後把它折起來，壓在了自己包袱的最底下。
黃亮坐在炕沿底下的地上，背靠著炕。
他的眼睛是清的。
不是剛醒過來的那種混沌，也不是失了魂的那種直。他的眼珠子跟著門口那片光轉，轉過來落在良言臉上，落得穩穩當當。
他清醒得很。
要說這才是最難辦的地方。人要是瘋著，你還能盼他醒過來；人要是傻著，你還能替他把這一夜瞞過去。可他醒著，醒得比屋裡任何一個人都明白。
“第一個是從窗戶出去的。”黃亮說。
良言站在門口沒動。
“第二個在堂屋門檻上。他要往外跑，跑到門檻上絆了一下。”黃亮的聲音很平，平得像在報賬，“他絆那一下要是沒絆，也是一樣。”
“第三個是個女的。”
黃亮停了停。
“她從灶房裡出來，端著個木盆，盆裡有半盆水。”黃亮說，“她一出來就喊了一聲，喊的是‘鐵柱’。”
他又停了停。
“我不知道她叫什麼。”黃亮說，“我在這寨子裡住了八天。我不知道她叫什麼。”
外頭有一隻鳥落在房頂上，在石板上走了兩步，扭頭往屋裡看了一眼，飛了。
“第四個是從我背後過來的。”黃亮說，“他手裡拿的是根扁擔。”
“第五個是趴在缸邊上那個。”黃亮說，“他沒喊。他是想去夠那口缸——缸沿上擱著一把柴刀，他夠了兩回，沒夠著。第二回他的手指頭搭上刀背了。”
“第六個在牆根底下坐著。”黃亮說，“他是自己坐下去的。”
屋裡靜了一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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