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亮就往下罵。
他罵你留著我幹什麼？你留著我是給你自己留的。你留著我，你就還是那個有兄弟的良言，你心裡舒坦，你覺著自己沒輸。你舒坦了，院子裡那七個呢？你去問問他們舒坦不舒坦。
他罵你算個什麼東西。石門宗三回不要你，你不服氣是不是？我告訴你人家不要你是對的，人家眼睛毒著呢，人家早看出來你是個喪門星——你走到哪兒哪兒死人。蘊祥鎮死了多少？白石峰死了多少？昨天晚上死了多少？
他罵你連你親孃擱哪兒都不知道。你找了多少年了？你找著了嗎？你護著這個護著那個，你護住誰了？
他罵你師父那句話罵的就是你。好良言難勸該死的鬼——你勸誰誰死。你勸我別進石門宗，我進了；你勸小楊別硬撐，他撐著；你勸這個勸那個，我們哪一回聽過你的？
他罵你當年在餓狼崗就不該管我。你要是不管我，胖爺我這會兒是一堆骨頭渣子，乾乾淨淨，誰也不欠。
他罵著罵著站起來了。
那層軟紗跟著他往上走，走到一半又把他墜回去，他坐回地上，接著罵。
“你他媽說話啊！”黃亮吼，“你站那兒裝什麼？你從小就這樣——捱了打不吭聲，受了氣不吭聲，你以為你不吭聲人家就當沒這回事？”
“你給我說一句啊！”
良言沒有說。
他從進門到現在，一共說了一個字。
他就站在那片光裡，兩隻手垂著，垂得很直，腳底下的位置一寸沒挪過。
按說這時候說一句話是最容易的。說一句“不怪你”，說一句“那不是你”，說一句“換了誰也攔不住”。這幾句話良言在心裡翻來覆去過了一整夜，一句一句都通順，一句一句都站得住。
他一句也沒說。
他知道那幾句話是說給誰聽的。那是說給他自己聽的，好讓他站在這屋裡的時候能鬆快一點。
黃亮又罵了下去。
他罵了半個時辰。
半個時辰裡，門框上那半扇門晃了十來回。日頭從門框東邊那道邊挪到西邊那道邊，把地上那塊光挪走了小半。光裡的灰浮著，浮得很慢，一句罵過去也吹不動它。
罵到後來嗓子啞了。啞了他還罵，翻來覆去地罵，一句話說三遍，說到第三遍的時候自己都聽不出來自己在說什麼。
中間他停過一回。
停下來那一下他喘得很急，兩隻手撐在地上，腦袋垂著。良言往前邁了半步——就半步，腳還沒落實，黃亮就抬起頭來了。
“你別過來。”黃亮說。
良言把那隻腳收回去了。
再往後，他開始罵自己。
他罵胖爺我算個什麼東西。他罵我他媽還教人打彈弓。他罵我削那十一根叉子的時候拿的是什麼，你說我拿的是什麼？
他罵著罵著停了。
不是罵完了。是接不上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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