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貴那扇門，是從裡頭拆開的。
門板是他自己釘的，頭一天下午釘的，一根釘子挨著一根釘子，釘得比誰家都實。天亮以後那扇門散在門檻外頭，木頭是順著紋劈的，劈成了七八條。釘子還在條子上插著，拔出來的那幾根，帽子都被擰扁了。
門框上留著兩個手印。
一邊一個，按在門框內側，五根指頭都陷進木頭裡去了，陷得有半分深。那門框是柞木的，硬得釘子釘進去都得掄錘。後來有人拿自己的手往上比過，比不上。
隔壁人家說，那一夜王貴家裡頭沒有一點響動。
從頭到尾沒有。沒有喊，沒有砸門，也沒有罵。只有到快天亮的時候，木頭才開始響。響得很慢，一下一下，像是有人不用工具，就拿兩隻手，一條一條地往下掰。
老獵戶是天亮前小半個時辰到的王鐵柱家院子。
他到的時候院裡已經沒有人站著了。
他那條左腿從膝蓋底下往外拐，走一步得把身子往右邊坐一坐。從東頭到寨子當中，一百八十步。這一百八十步他走了多久，寨子裡沒有人知道。
王貴沒有哭。
也沒有鬧。
他進院子以後先蹲下去，把石磨上那個人的兩條胳膊攏到身子兩邊，攏齊了，又把他的衣裳襟子理平。理完他站起來，走到院子當中，蹲在那個七歲的孩子旁邊，把孩子脖子上那根繩子解開。
繩子打了三個死結，誰也解不開。
他沒解開。他是拿牙咬斷的。
咬了三回才斷。老漢的門牙早年打獵讓樹杈子磕掉過半顆，咬到第三回的時候嘴角上帶出來一點血。他拿袖子抹了一把，抹完接著咬。
咬斷以後，他把那把柳木彈弓拿在手裡看了一眼，別在了自己的腰帶上。
桂香是活下來的。
前一天傍晚她過東頭來給公公幫著釘門板，釘完天就黑了，老爺子說別走了。她就沒走。
這一天她一句話沒說過。她坐在王貴家的炕上，抱著膝蓋，臉朝著牆。誰進來她也不看，誰跟她說話她也不應。
那面牆上糊著一層舊年畫，邊角翹起來了，畫的是個抱鯉魚的胖娃娃。她就朝著那個娃娃坐著。
按說人到了這一步，是要哭的。哭出來還好辦，哭出來這口氣就走了一半。她沒哭。她坐了一整天，連膝蓋上那兩隻手都沒換過地方。
墳在後坡，核桃林上頭一點的地方。
那片坡土薄，底下全是碎石，一鍬下去能崩出火星子。王貴一個人挖。他瘸的是左腿，使不上勁，每鏟一下得先把右腳在土裡蹬實了，蹬實了再往下壓。
良言過去要幫忙。
他剛伸手去接那把鍬，王貴就站住了。
老漢沒說話，也沒躲，也沒抬眼看他。他就是站著，兩隻手攥著鍬把，看著地上那個還不到一尺深的坑。
良言把手收回來了。
他退開三步，站在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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