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王家寨往北，走的是一條老馬道。
路窄，一邊是崖，一邊是坡。坡上全是碎石頭，踩一腳能往下滾一片，滾下去半天聽不見響。
隊形沒人商量過，是自己排出來的。
良言在最前頭，花凌跟著他，隔半步。老歷走中間，拄著杖，走得慢，可一步不歇。小楊落後一截，走走停停，停下來就回頭看一眼。
黃亮在最後面。
他跟前頭隔著二十來步。
這二十步不是他走不動。前頭快他就快，前頭慢他就慢，不多不少就是那二十步，跟拿繩子量過一樣。
他揹著兩個包袱。一個是他自己的，一個是老歷的——老歷那個是他上路頭一天搶過去的，搶的時候一個字沒說，搶完就往後走。
老歷那個包袱裡統共沒幾樣東西：兩件換洗的、一小包菸葉、幾塊硬得能砸核桃的乾糧，加一塊兒不到十斤。
黃亮把它往肩上一撂的時候，肩膀往下沉了一沉。
他一句話不說。
給他飯他吃，讓他歇他歇，讓他走他走。喊他，他會抬頭，看你一眼，然後把頭低下去。
不應聲。
要說這個人從前是什麼樣，一路上四個人心裡都有數。黃胖子擱在半個月前，走這麼一段山路能把嘴皮子磨薄一層——路邊一棵歪脖樹他能編出個來歷，天上過一隻鷹他能跟人打賭那鷹嘴裡叼的是什麼。
這會兒他揹著兩個包袱，走在最後頭，連喘氣都收著勁。
頭一天出寨子，走到晌午才有人開口。
開口的是小楊。他退回去走了一段，跟黃亮並著肩，說了三句話：一句是問包袱沉不沉，一句是問要不要喝水，一句是說亮哥你走裡邊，外邊是崖。
黃亮往裡邊挪了半步。
三句話，他應了一步。
小楊就沒再問了。他往前走了幾步，又慢下來，把那二十步的空當讓出來，自己蹲在路邊等，等黃亮過去了再起身跟上。
這一天他來來回回蹲了六次。
小楊蹲的時候不看後頭，裝作在繫鞋帶，或者在地上撿個什麼。他連裝都裝不像——那條路上光禿禿的，連塊像樣的石子都沒有，他撿了六回，一回也沒撿著東西。
上晌走過一處塌方，路面只剩兩尺寬，一邊就是空的。小楊在那兒停下來，回頭等著，等黃亮上來了，把手伸過去要扶一把。
黃亮從他手邊過去了。
他走得很穩，腳底下一點沒打飄，背上那兩個包袱一晃都沒晃。
小楊把手收回去，跟在他後頭過了那段路。
晌午頭上，隊伍在一處山泉邊上歇腳。
泉眼在一塊斜石底下，水從石縫裡出來，出來就往下滾，滾到底下積成一個不到半尺深的小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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