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那片雲，”老歷說，“來得不對。”
良言的腳頓了頓：“哪兒不對？”
“山裡的風，那一晚是從東往西刮的。”老歷吸了一口，慢慢吐出來，“颳了一整夜，一絲沒改過向。”
“那片雲是從西邊過來的。”老歷說。
良言沒接話。
他把這句在心裡過了兩遍，過完了以後回頭往東南邊看了一眼。
東南邊是一層壓一層的山，山頭上頂著雲。那雲白得老老實實，趴在那兒一動不動，看不出一點要過來的意思。
老歷也往那邊看了一眼。
老頭兒看得比他久。看完什麼也沒說，把菸袋往嘴裡一塞，接著走。
又走了二里地，老歷忽然開口了。
“老夫見過你師父。”老歷說。
良言整個人停住了。
他停在路當中，把身後那二十步的距離都停出來了。老歷自顧自往前走了三步，才慢悠悠地回過身來。
“什麼時候？”良言問。
“很多年了。”老歷說，“那時候你還沒生出來，或者剛生下來，老夫記不清。地方在臥鮫嶺底下那個渡口。”
“他一個人，背個破包袱，腰上別根菸袋，坐了老夫一船。”
那時候老歷還在渡口擺渡。
要說這也是這一族的老毛病。上古蒼龜活得長，長到什麼都膩了，就愛找個水邊上待著，一待幾十年，看人來人往。船錢他從來亂要，看著順眼的不要錢，看著不順眼的一趟收三兩。
那天下雨。渡口上等船的有七八個，撐著傘的、頂著蓑衣的、拿荷葉蓋腦袋的，一個個催得兇。就那麼一個人不催，蹲在纜樁上，把菸袋窩在懷裡護著，護得跟護個雛兒似的。
老歷那天先渡了他。
雨打在船篷上噼裡啪啦地響，一船就這麼一個客。那老菸袋上了船就坐在船頭，把身上那件蓑衣脫下來蓋在菸袋上，自個兒淋著。老歷在後頭撐篙，看了他一路。
“那老菸袋一路上沒說三句話。”老歷說，“下船的時候，他把菸袋鍋裡最後一撮菸葉磕出來給了老夫。他說他沒錢，問老夫能不能拿一件事換。”
良言追上來兩步：“什麼事？”
“他求老夫卜一卦。”老歷說。
“卜的什麼？”
老歷把菸袋從嘴裡拿出來。
“那個另說。”老歷說。
良言看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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