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上個月。”花凌又問，“地宮裡頭，你背出來那個斷了腿的孩子，姓什麼？”
“姓侯。”小楊說，“他左腳踝上有塊青記，他娘給他系過一根紅繩，繩子在甬道里蹭斷了，我給他系回去了。”
花凌把手收回來。
她轉過身，衝老歷搖了搖頭。
老歷把菸袋插回腰上。
“別問了。”老頭兒說。
良言轉過頭。
“天罰燒的不是修為。”老歷說，“修為在，功法在，你們剛才都聽見了。它燒的是因。”
要說這佛門講的東西，頭一條就是斷因果。小楊半路把佛印頂上去擋那一道雷，等於是拿佛家的東西去接天家的賬。天罰順著那顆佛印一路燒下來，燒到人身上，專挑最粗的那根燒。
人這一輩子最粗的一根因，不是功法，不是恩怨，是你從哪兒來。
爹孃、血脈、姓氏、生養你的那間屋。
那一根燒斷了，上頭掛著的所有東西就都掉了。
掉下去的不是記性，是分量。一樣東西記得再清楚，跟自己不沾邊，那就是別人家的事。
“他記得所有人的臉。”老歷說，“他記得每一件事怎麼發生的。他就是不記得，這些事跟他自己是怎麼連上的。”
“接得回來嗎。”良言問。
老歷看了他一眼。
“斷了的因，不是忘。”老歷說，“忘了還在，翻得著。斷了就是沒了。你可以說給他聽，他會記住——記得比誰都牢。可那是你給他的，不是他自個兒的。”
良言站在那兒沒動。
黃亮忽然把那枚骨哨舉到嘴邊。
他沒打招呼，也沒看誰，仰著脖子就吹了。
活人聽不見骨哨的響。這東西吹出來的動靜不走耳朵，走的是魂——八年來但凡黃亮把它銜在嘴上，不管小楊在哪兒，隔著幾堵牆，隔著幾層土，一聲就得到。
崖上什麼聲音也沒有。
可小楊已經在黃亮背後了。
他是怎麼過去的誰也沒看清。上一息他還站在老歷跟前，下一息就貼在黃亮左肩後半步的地方，半個身子微微前傾，右手抬到腰側——那是護人的架勢，八年一個樣，肩膀壓多低，手抬多高，一分都沒差。
黃亮把骨哨從嘴上拿下來。
他沒敢回頭。
小楊低下頭看自己的腳。
他看了很久，又抬頭看了看自己那隻抬到腰側的右手，像是在看一件不屬於他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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