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歷那一夜坐了一宿。
他坐在窯口那塊青石上，把菸袋掏出來，裝上煙，摁實了，然後又把菸絲倒回布袋裡。
倒完再裝。
裝完再倒。
來回三回，一次也沒點著。
良言在窯裡躺著，眼睛閉著，一宿沒睡。他聽著外頭那點動靜——布袋窸窣一響，煙鍋在石頭上磕一下，隔一會兒又是一響，一下一下，跟數著什麼似的。
天快亮的時候那聲音停了。
“都上崖。”老歷在外頭喊。
四個人上去的時候，天邊那道青才剛裂開一線。
老歷站在崖上那片琉璃地當中。
老頭兒把杖插在腳邊，兩隻手都空著，一隻手心朝上攤開。攤開那隻手上，臥著一顆珠子。
綠的。
不是翡翠那種透綠，是深潭底下的那種綠，綠到發黑，珠面上還浮著一層若有若無的水紋，紋路慢慢轉，轉得人眼睛發暈。
“這玩應……”黃亮湊過去兩步，“這不是海上那顆嗎？”
老歷沒理他。
老頭兒攤著手，一動不動。
那珠子自己浮起來了。
它離了掌心，往上升了三尺，升到跟老歷眼睛齊平的地方停住。然後它開始漲——先是雞蛋那麼大，再是碗口，漲到磨盤那麼大的時候，綠光“唰”地一下從中間散開，散成了一副殼。
一副老龜甲。
甲面朝上，橫在半空裡。背上那些甲縫幹得起了皮，甲沿豁了三處，最深的那一豁能塞進一隻拳頭。整副殼上有七道裂，從中脊往兩邊劈下去，裂口發黑。
殼是空的。
底下透著光，光從裂縫裡漏出來，一條一條打在琉璃地上。
“老夫等了兩百年。”
那聲音是從殼裡出來的。
啞的，悶的，尾巴上帶著一點點拖。
黃亮當場就跳起來了：“我去！這殼它會說話？還——還‘老夫’？”
老歷一菸袋鍋子敲在他腦門上。
敲得挺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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