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裡沒有月亮。
老歷一個人在崖邊坐著。
坐的還是那塊青石，坐姿也還是那個坐姿——一條腿盤著，一條腿支起來，胳膊肘搭在膝蓋上。可這一回他坐得直，直得那件舊褂子後襟繃出一道平平的線，風吹上去都不帶鼓的。
煙鍋裡那點紅，一明一暗。
良言上來的時候沒出聲。
他在老歷旁邊隔著一臂坐下，也沒吭聲。
底下窯口那堆火還燒著。
火邊上沒人。三十一個凡人早睡了，睡在窯裡最深處，一長溜，挨著挨著。花凌蹲在窯口收拾她那些陣旗，一面一面捲起來，卷完拿細繩捆住，動作很輕。
窯門那道門檻上坐著黃亮。
他坐了半宿了。
離他三尺遠的地方站著小楊。小楊面朝北，一動不動地站著，鬼帝不用睡，也不用坐。他身上那層鬼氣貼著地面慢慢轉，轉到黃亮腳邊就繞開，繞過去，再合上。
那三尺，從白天到現在，一寸都沒變過。
白天散了以後，黃亮一句整話都沒說過。
他煮了粥，盛了粥，把碗一隻一隻端進窯裡去，端完出來往門檻上一坐，就沒再動過。中間小楊走過去問了他一句什麼，他“嗯”了一聲。小楊又問了一句，他還是“嗯”了一聲。
小楊就不問了，退回三尺以外站著。
那孩子如今站得極穩。風吹不動他，火光照過去，連影子都是淡的。
老歷吸了一口煙。
火星子亮起來，把他半邊臉照出來一塊，照完又暗回去。
良言看著那點紅。
菸絲是他師父那個牌子的——粗，衝，燒起來帶一股焦土味兒。這一路上老歷的菸絲斷過兩回，每回都是良言在鎮上補的，每回都挑這一種。老歷從來沒問過為什麼。
一袋煙能燒多久，良言心裡有數。
從前老歷一袋煙能抽小半個時辰，慢，一口一口地磨。今天這一袋，抽得比往常快。
快得像是後頭有什麼事在催。
良言把這個念頭壓下去了。
一百天。
這三個字他從早上聽到這會兒，聽了一整天，怎麼聽都不像修者用的數。修者論年，論甲子，論閉關幾載幾秋。一百天是種地的人才用的演算法——地裡的苗從下種到開鐮，正好一百天上下。
老歷自己挑了這個說法。
風從崖底下捲上來，把煙往北邊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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