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口氣吸得很長，長得良言都聽見了。
然後老歷的身子僵住了。
不是猶豫那種僵，是整個人從後腰到肩膀一齊繃起來，繃得那件舊褂子上剛才那道平線，一下子擰成了褶。
他的臉轉向了南邊。
良言也聽見了。
底下，山道那頭，有東西在響。
先是一聲悶響，像誰在很遠的地方掀了一口大鍋。接著是第二聲，第三聲，響得越來越密，密到最後連成一片，成了一種低低的、貼著地皮往上滾的聲音。
南邊的天亮了。
一開始是一條線，紅的，貼著山脊。那條線迅速地漲，漲成一片，漲到能看見火苗子的形狀——山道兩邊那兩溜松林燒起來了，燒得極快，一棵接一棵地炸，炸開的時候松脂噼啪響，火頭躥起來足有五丈高。
火光把整條山道照得雪亮。
風把煙推上崖來。
那煙裡有味兒。
不是柴火味兒。
老歷站起來了。
他站起來的那個動作，快得完全不像一個老頭兒——青石上的人影“唰”一下就沒了，等良言反應過來，老歷已經站在崖沿上，一隻手背在身後，另一隻手上那杆菸袋橫著，握得死緊。
崖底下，小楊抬起了頭。
那雙全白的眼睛映著火光，映出來兩點紅。
窯門口，黃亮從門檻上彈了起來。
花凌手裡那捆陣旗掉在地上，散了。
良言兩步跨到崖邊。
山道上，火光當中，站著一排人。
十幾個。
繩子從他們脖子上串過去，一個連著一個，串成了一串。有老的，有小的，最小的那個還夠不著前頭那個的肩膀。他們身上穿的都是布，粗布，靛藍，袖口磨白了——這是山裡人的穿法，寨子裡家家都這麼穿。
一個修者也沒有。
站在最前頭那個站不住。
他兩條腿裡有一條是軟的，整個人掛在繩子上，被後頭兩個人架著，腦袋往下垂。火光照在他半邊臉上，照出一道從眉骨拉到下巴的舊疤。
良言認得那道疤。
王家寨，瘸腿的王老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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