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嗓子在兩道山樑當中來回撞了三趟才散。
火還在燒。松樹一棵接一棵地炸，炸出來的火星子被風捲上崖頂，飄到人臉上就是一層灰。
良言往崖下走。
老歷伸手攔了他一下。
“看清楚了再下去。”老歷說。
良言看清楚了。
那一排人是十四個。他從頭數到尾，數了兩遍，兩遍都是十四。繩子從每個人的脖子上繞過去，繞一圈，再往下一個人身上引。
可那不是繩子。
尋常繩子是搭在皮肉上的，勒緊了才有印。這一條不一樣——它挨著誰的脖子，誰的皮就往裡陷進去一圈，陷進去的那一道黑得發亮，像烙鐵烙的。
“那不是繩。”小楊說。
他站在良言左後半步，眼睛全白，聲音裡帶著一層迴音，說一句就在崖壁上轉一圈才落地。
“是線。”小楊接著說，“從他袖子裡出來的，一根，串過十四個天靈蓋，串到最後一個又拐回去了。”
老歷沒吭聲。
老頭兒把菸袋從腰上抽出來，在手心裡橫了橫，又插回去了。
“魂線。”老歷說，“他不用走過去。念頭動一下，那頭就斷一個。”
花凌把地上散了的陣旗一把攏起來，塞回袖子裡。她的指尖擦過旗面的時候，旗子上結了一層白霜。
黃亮站在窯門口。
他手裡拎著閻羅噬魂尺，尺尖朝下，一句話沒說。
五個人下了崖。
崖底到山道有一段碎石坡，走完這段坡，隔著三十來步，就是那一排人。
良言站住了。
三十步的距離，火光把每一張臉都照得清清楚楚。
排頭是王貴。老漢那條廢腿徹底不聽使喚了，整個人掛在線上，腦袋往下垂著，垂到快挨著自己的胸口。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見了良言，又把眼皮放下去了。
第三個是那個婆子。寨子裡都叫她三嬸，去年給黃亮補過一回褲子，補完還罵了一句，說多大的人了褲襠能掛樹上。她這會兒兩隻手還揣在袖子裡，揣得規規矩矩。
第七個是陳老四。那鐵匠臉上黑一道白一道，是從爐子邊上直接被拎出來的。
第十個是二丫，第十一個是小豆子。小豆子夠不著前頭那人的肩膀，線把他吊得腳跟離地半寸，兩隻小腳在那兒一點一點地踮。
末尾那個是石頭。
那孩子仰著臉，一直往崖上看。這會兒人下來了，他就把臉轉過來，還是仰著，眼睛盯著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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