良言往前走了。
第一步邁出去的時候，老歷伸手要拉他，手抬到一半又收回去了。
身後沒有人跟上來。
老歷把那根杖橫過去，別在黃亮身前，別得胖子邁出去的那半步又收了回來。花凌把手按在坡上一塊石頭上，那石頭當場結了一層白霜，她也沒有再往前。
碎石坡上的石頭子兒被踩得往下滾，滾出去很遠。
走到一半，良言從那兩個人身邊過去了。
一個是那個獵戶，倒在地上還保持著掛在線上的樣子，一條胳膊別在身子底下。一個是三嬸，兩隻手仍舊揣在袖子裡，揣得規規矩矩。
良言低頭看了一眼。
就一眼。
三十步走了很長時間，走到剩十步的地方，良言停下了。
這個距離能聞見味兒。
不是燒焦的松脂味兒，是那件白袍上的味兒——甜的，稠的，甜裡泛著一股放壞了的油脂氣。良言胃裡翻了一下，壓住了。
“我選我自己。”良言說。
樺哲風沒動。
“你放了他們，”良言接著說，“我跟你走。天紗斗篷、極境天卷，你要什麼我給什麼。你要活的，我不還手。”
崖上的火照下來，把兩個人的影子在山道上拉得一樣長。
樺哲風笑了。
上頭那個聲音先笑的，笑得很輕，像聽見了什麼好玩的事。底下那個慢半拍才跟上，跟上的時候不是笑，是一聲長長的、貼著地皮的呼氣。
“你以為我要跟你換。”樺哲風說。
良言的心往下沉了一寸。
“我不跟你換。”樺哲風說，“我把這十二個從寨子裡一路趕到這兒，趕了六天，路上沒讓他們吃過東西——你當我圖什麼？我圖他們能換你？”
他往前走了一步。
“我圖你現在這張臉。”樺哲風說。
良言站在那兒沒有動。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想明白得比他願意的要晚——從頭到尾，樺哲風一次都沒有回頭看過那排人。他抬手的時候不看，收手的時候不看，捏碎一個人的魂，他的眼睛始終落在三十步以外良言的臉上。
那些人不是籌碼。
他們是他手裡的一把刀，用來在良言臉上一刀一刀地刮，刮到能刮出他想要的那個表情為止。
這個道理良言早該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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