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燁停下腳步,側身看她。晨光落在他染血的側臉,勾勒出冷硬的線條。他眼神很深,看著她時,那冰封的寒意似乎淡了些。
“有事?”他問,聲音依舊帶著鏖戰後的沙啞。
“德妃醒了。”鳳南衣低聲道,語氣凝重,“但神智不太清楚,嘴裡一首唸叨‘孩子’。我問了長春宮幾個老人,德妃所出的三皇子,確實三歲夭折,葬在皇陵。可我探她脈象……她分明是近期剛剛小產,且傷了根本,才會如此虛弱。”
百里燁瞳孔微縮:“小產?”
“是。就在最近一兩個月內。”鳳南衣點頭,“而且,她體內有殘留的蠱毒痕跡,與皇上所中之蠱同源,但更陰毒,像是專門針對胎兒和母體的。我懷疑……她那個‘夭折’的孩子,或許根本沒死,而是被人用邪術和蠱毒弄成了什麼……或者,她近期懷孕,又被以同樣方式害了。”
她想起地宮裡巫老說的“藥母”,想起那些浸泡的人甕,心頭寒意更甚:“還有那些‘人甕’,我問了趙昂初步查驗的結果,那些人被浸泡在藥液裡的時間不等,短則數月,長則數年,但無一例外,體內都有蠱蟲,且被藥物和邪術摧毀了神智,變成只知聽從特定指令的‘活死人’。百里堯……可能在用活人煉製藥人或傀儡。”
百里燁臉色沉了下來。用活人煉藥,煉蠱,煉製傀儡……百里堯的喪心病狂,遠超他的想象。這不僅僅是爭權奪位,這是泯滅人性的邪魔行徑!
“德妃現在何處?”
“單獨安置在一處僻靜宮殿,有龍武衛看守,太醫看著。但她情緒極不穩定,我怕……”鳳南衣擔憂道。
“加派人手,務必看住她,也務必保住她的命。”百里燁沉聲道,“她是重要人證,或許還知道更多百里堯的隱秘。另外,地宮裡那些‘人甕’,還有那個巫老,嚴加審訊,看看能不能撬開嘴。尤其是……他們和北狄,到底有什麼關聯。”
“是。”鳳南衣應下,又想起一事,“還有,皇上那邊……龜息丹藥效大概還有兩個時辰。之後若‘醒來’,該如何安排?繼續‘昏迷’,還是……”
百里燁沉默片刻,緩緩道:“父皇‘醒來’之事,暫且壓下。如今百里堯在逃,其黨羽未清,宮中朝中暗流湧動。父皇‘昏迷’,反而能讓那些魑魅魍魎繼續跳出來。至於救治父皇體內蠱毒……”
他看向鳳南衣,眼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有把握嗎?”
鳳南衣迎上他的目光,重重點頭:“需要幾味特殊藥材,其中‘七星蓮’我己託人去江南尋訪。只要藥材齊備,有七成把握。但需儘快,皇上心脈己被蠱毒侵蝕頗深,拖得越久,越危險。”
“藥材之事,我來辦。”百里燁毫不猶豫,“你需要什麼,列單子給玄一,他會動用所有渠道,不惜一切代價,儘快湊齊。”
“好。”鳳南衣心頭微暖。她知道,此刻京城內外必然戒嚴,搜尋藥材困難重重,但百里燁的承諾,讓她安心。
“還有一事,”百里燁忽然道,聲音低沉了幾分,“今日在廣場上,你……為何要幫太子解圍?”
鳳南衣微微一怔,隨即明白他指的是自己提議三司會審、暫時壓下對質之事。她抬眼看他,目光清亮坦然:“我不是在幫他,我是在幫你,也在幫大局。”
她頓了頓,緩緩道:“當眾對質,固然能讓太子難堪,但也可能將他逼急,狗急跳牆。如今逆王在逃,京城需要穩定。太子畢竟是儲君,名義上的監國,若他威信掃地,徹底失控,朝局只會更亂,於你行事不利。讓他暫時保住顏面,卻將案子明晃晃擺上三司的檯面,等於給他套上了枷鎖。他想暗中操作,難了。這比當眾撕破臉,更穩妥,也更……鋒利。”
百里燁靜靜聽著,看著她冷靜分析時微蹙的眉頭和明亮的眼眸,心中那根緊繃的弦,莫名鬆了些許。她懂他,也懂這朝堂的兇險博弈。
“你就不怕,他日後緩過氣來,反咬一口?”他問,語氣聽不出情緒。
“怕。”鳳南衣坦然承認,隨即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冷意的弧度,“所以,我們不能給他緩過氣的機會。陳康和福安只是開始,地宮、德妃、那些‘人甕’……還有逃走的百里堯,都是懸在他頭頂的刀。我們要做的,是在他試圖掙脫枷鎖之前,把刀……落下來。”
她說話時,眼神堅定,帶著一種洞悉人心、掌控局面的冷靜和銳利,與她平日溫婉沉靜的模樣截然不同。這一刻,百里燁彷彿又看到了那個在江南沈府、在湖州圍殺中,一次次絕境求生的女子。
他心底某個角落,悄然柔軟。伸手,輕輕拂開她額前一縷被風吹亂的髮絲,動作很輕,指尖卻帶著薄繭的粗糙觸感。
“小心些。”他低聲道,聲音裡是毫不掩飾的關切,“百里堯狡詐狠毒,必會報復。他吞了邪藥,不知會變成什麼樣子。近期不要單獨行動,讓玄一跟著你。”
鳳南衣感受著他指尖的溫度,耳根微熱,卻點了點頭:“你也是。追捕百里堯,務必小心。那丹藥……很邪門。”
“嗯。”百里燁應了一聲,收回手,轉身,“我去安排追捕和宮防。你……回去休息。”
他大步離開,背影挺拔,卻透著濃濃的疲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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