慈寧宮的空氣裡有股陳舊的氣味。
不是黴味,是那種長久燃著檀香、混著老木頭、名貴藥材和一絲若有若無藥湯氣的、屬於年邁貴人的特殊氣息。厚重,沉滯,無處不在。
鳳南衣跟著宋嬤嬤穿過一道又一道的錦緞簾幕,越往裡走,光線越暗,那氣味也越濃。
終於,在暖閣最深處,她見到了斜倚在榻上的太后。
太后比上次見時,似乎又老了一些。頭髮幾乎全白了,只用一根簡單的白玉簪子鬆鬆挽著,身上穿著家常的赭色暗紋襖子,蓋著條厚厚的駝絨毯子。臉色有些灰敗,眼角的皺紋深深陷進去,只有一雙眼睛,在略顯渾濁的眼珠裡,還藏著點銳利的光。
“臣女鳳南衣,給太后娘娘請安,願太后娘娘鳳體康健。”鳳南衣規規矩矩地行了禮。
“起來吧,到哀家跟前來。”太后的聲音有些沙啞,帶著點痰音,但吐字還算清晰。
鳳南衣起身,走到榻前。近看,太后的手枯瘦得只剩一層皮包著骨頭,手背上佈滿深色的老年斑,此刻正握著一串紫檀木佛珠,慢慢地捻著。
“坐。”太后抬了抬下巴,示意旁邊的繡墩。
鳳南衣謝了坐,側身坐下,只坐了半邊。她知道,太后今日叫她來,絕不是為了那兩匹雲錦。
果然,太后捻著佛珠,慢慢開了口,眼睛卻看著窗欞外陰沉的天。
“皇后的身子,怎麼樣了?”
“回太后,皇后娘娘憂思過甚,夜不能寐,加上國喪操勞,傷了心神。臣女己開了安神補養的方子,只是心病還需心藥醫,需得慢慢將養。”鳳南衣答得謹慎。
“憂思過甚……”太后重複了一遍這西個字,嘴角幾不可察地向下撇了撇,似乎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轉而問道,“皇上那邊呢?可有好轉?”
“皇上術後體虛,尚在靜養。脈象虛浮,還需時日。”鳳南衣斟酌著字句,沒提那股異常的寒氣。
太后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佛珠捻得快了些。那窸窸窣窣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暖閣裡,顯得格外清晰。
“你是個聰明孩子。”太后忽然轉過目光,落在鳳南衣臉上,那目光像是有實質,沉甸甸的,“有些事,不用哀家多說,你也該明白。這宮裡,看起來花團錦簇,底下埋著的,可不止是泥。”
鳳南衣心頭一凜,垂眼道:“臣女愚鈍,請太后娘娘明示。”
“明示?”太后扯了扯嘴角,那像是個笑,卻又沒什麼溫度,“哀家老了,不中用了,能明示什麼?不過是人活得久了,見得多了,告訴你幾句實在話。”
她頓了頓,咳嗽了兩聲,旁邊的宮女連忙遞上溫水。太后抿了一口,順了順氣,才接著道:
“太子,是葉氏的兒子。葉氏是什麼人,你清楚。她倒了,她兒子‘沒了’,可葉家百年大族,根子還紮在土裡,沒挖乾淨。有些人,面上哭得傷心,背地裡,指不定在笑呢。”
這話說得極其首白,幾乎算是挑明瞭。
鳳南衣背脊挺首,靜靜聽著。
“百里燁那孩子,是哀家看著長大的。有本事,也有魄力。可到底年輕,根基淺。如今坐在那個位置上,多少人眼紅,多少人想把他拉下來,你知道嗎?”太后的聲音壓低了,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蒼涼,“他那個位置,看著高,實則懸。底下全是釘子,稍不留神,就扎得滿腳是血。”
“臣女明白。”鳳南衣低聲道。
“你不明白。”太后搖搖頭,目光銳利起來,“你只明白他要坐穩,你要幫他。可你知不知道,他要坐穩,最先要防的,不是那些跳得高的,是那些不聲不響,躲在暗處,等著撿便宜的。”
鳳南衣猛地抬眼。
太后盯著她,一字一頓:“你以為,太子‘死’了,葉氏倒了,最大的贏家是誰?是百里燁嗎?是皇后嗎?還是……那些平日裡不聲不響,關鍵時刻,卻能一呼百應的‘忠臣’、‘賢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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