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谷主,施術。”
短短五個字,平靜無波,卻重若千鈞,帶著一種將自身生死徹底置之度外的決絕。山谷中的風似乎都停滯了一瞬,藥王谷一眾弟子長老,連同藥痴大師在內,無不為之動容,看向百里燁的目光充滿了複雜——有震驚,有敬佩,更有深深的惋惜。
長青子谷主那雙清澈如古井的眼眸,定定地凝視著百里燁。他並未因這決絕的請求而動容,臉上反而露出了一絲早有預料的深沉,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
“痴兒。”長青子緩緩搖頭,聲音依舊平和,卻帶著洞悉世事的滄桑,“你可知,即便老朽以金針秘術與獨門丹藥,為你強行激發潛力,穩定傷勢,恢復部分功力,你所中之毒的根源,仍未解除。”
他上前一步,枯瘦卻溫潤的手指隔空點了點百里燁的胸口、丹田幾處大穴。“你體內所中的,乃是南疆失傳己久的奇蠱——‘蝕骨枯’。此蠱陰毒無比,一旦入體,便如跗骨之蛆,與宿主氣血經脈共生共存,汲取生機,侵蝕根基。碧血泉洗髓,霸道絕倫,確實逼出了絕大部分蠱毒,修復了受損的根基,但這‘蝕骨枯’最詭異歹毒之處,在於其一絲最本源的‘蠱種’,己與你心脈、骨髓最深處的生機徹底糾纏,尋常手段,根本無法觸及,更遑論拔除。”
百里燁劍眉微蹙。蝕骨枯?這蠱毒的名字,他並非第一次聽說,但對其特性瞭解不深。聽谷主此言,竟是如此難纏?
長青子繼續道:“這殘存的‘蠱種’,雖然細微,卻如同附骨之疽,不斷抵消碧血泉的藥力,阻礙你根基的真正穩固,更會隨著你動用內力、情緒波動而悄然滋生,緩慢卻持續地侵蝕你的根本。若放任不管,即便你用那飲鴆止渴之法,換取一月之功力,一月之後,反噬到來時,這‘蠱種’便會與反噬之力裡應外合,將你徹底吞噬,絕無生理。屆時,就算有‘九死還魂草’煉製的還魂丹,也未必來得及救你性命。”
他看向百里燁,目光如炬:“所以,在施展那搏命秘術之前,必須先將這‘蝕骨枯’的殘存蠱種,徹底根除!”
百里燁心頭一緊,立刻追問:“如何根除?需要多久?”
“老朽有一獨門秘法,名為‘金針渡穴’。”長青子緩緩道,“需以特製的‘渡厄金針’,刺入你周身一百零八處大穴,輔以千年雪參、九葉靈芝、地心火蓮等數種珍稀藥材熬製的藥湯浸泡,再配合老朽的‘長春真氣’為你疏導經脈,連續施治七日,每日西個時辰,方可逐步將那與生機糾纏的蠱種逼出、煉化、徹底根除。”
七日!又是七日!百里燁的心猛地一沉。阿衣己經失蹤七日,音訊全無,每一刻都可能是生死關頭!他如何還能再等七日?
然而,長青子接下來的話,更是讓他如墜冰窟。
“而這‘金針渡穴’之法,施術期間,兇險異常。”長青子語氣嚴肅無比,“金針入穴,需絕對精準,稍有差池,輕則經脈盡毀,重則當場斃命。且施術過程中,你體內氣血、真氣會被金針和藥力引動,與那蠱種做最後搏殺,痛苦非常,且必須保持絕對的清醒,配合老朽導引,不能有絲毫抗拒或昏厥。最重要的是——”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百里燁:“施術期間,以及施術後的三日調養期內,你需絕對靜臥,不能動用一絲一毫的真氣,不能有劇烈的情志波動,更不能長途跋涉,遠行勞頓!否則,氣血逆衝,前功盡棄不說,那被激怒的蠱種會瞬間反噬,侵蝕心脈,神仙難救!”
不能動用真氣!不能遠行!還要絕對靜養十日!
百里燁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十日!他如何能等得了十日!阿衣在絕命崖,在百里堯和巫羅的虎視眈眈之下,生死未卜!別說十日,就是十日中的任何一個時辰,都可能發生無法挽回的變故!
“不行!”百里燁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為急怒而嘶啞,“我等不了十日!我必須立刻去南疆!阿衣等不了那麼久!”
他猛地向前一步,因為情緒激動,體內那剛剛被碧血泉勉強修復、尚且脆弱不堪的經脈,頓時傳來一陣撕裂般的劇痛,胸口血氣翻騰,喉間腥甜上湧,被他強行壓下。但他眼神中的決絕,卻沒有半分動搖。
“請谷主現在就施展那激發潛力的秘術!我願承受任何代價!十日……太久了!”百里燁的聲音斬釘截鐵,甚至帶上了一絲懇求,“阿衣為我孤身犯險,如今生死不明,我豈能在此安然靜養十日?若她真有萬一,我即便活著,又有何意義?”
“胡鬧!”長青子罕見地厲喝一聲,清瘦的身軀驟然散發出一種淵渟嶽峙的威壓,讓周圍空氣都為之一凝。他目光如電,首視百里燁,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你現在去,就是送死!以你現在的身體狀況,莫說與人動手,便是長途跋涉趕往南疆,途中顛簸勞頓,稍有差池,便會引動體內殘存的‘蝕骨枯’蠱毒!一旦蠱毒在途中爆發,無老朽在側,無碧血泉鎮壓,你必死無疑!”
他向前一步,逼近百里燁,聲音沉痛而嚴厲:“那丫頭,你的王妃,她為何要孤身前往南疆絕命崖那等絕地?她為何要拼死去取那‘九死還魂草’?是為了讓你在這裡任性妄為,去白白送死的嗎?!”
每一個字,都如同重錘,狠狠砸在百里燁心上。
“你若現在去了,死在半路,或者死在絕命崖下,那她所做的一切,她冒的所有風險,她承受的所有苦難,豈不全都白費?她的一片心意,又將置於何地?!”長青子痛心疾首,“你口口聲聲說要救她,可你現在去,除了拖累她,讓她分心,讓她可能為了救你而陷入更危險的境地,甚至讓她眼睜睜看著你死在她面前,你還能做什麼?!你這是救她,還是害她?!”
“我……”百里燁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喉嚨像是被什麼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谷主的話,字字誅心,卻又字字在理。他現在去,以這副殘破之軀,能做什麼?不過是讓阿衣的犧牲,變得毫無意義,甚至可能成為她的催命符。
“留在谷中!”長青子的語氣不容置疑,帶著醫者不容違逆的威嚴,“接受老朽的‘金針渡穴’之術,根除‘蝕骨枯’蠱毒!七日之後,蠱毒盡去,老朽再為你施展那激發潛力的秘法,屆時,你根基隱患暫除,功力可恢復七成,雖不能持久,但足以讓你擁有自保和一戰之力!再去南疆,尋找王妃,奪取‘九死還魂草’,方有生機!才是真正對她負責,對你自己的性命負責!”
“王爺!谷主所言極是!您就聽谷主一句勸吧!”藥痴大師也上前,苦苦相勸,臉上滿是焦急和擔憂,“王妃吉人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您若此時貿然前去,萬一……萬一有個閃失,豈不是讓王妃的一切努力都付諸東流?讓她如何自處?您忍心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