鷹嘴崖,並非一座孤峰,而是一片由數座陡峭石峰環抱而成的隱秘山谷。谷口狹窄如鷹喙,僅容一人側身透過,內裡卻別有洞天,地勢相對平坦,有溪流穿過,植被茂密,且因地形特殊,常年雲霧繚繞,從外部極難發現,是一處絕佳的藏身之所。
百里燁安排在此地的隱秘據點,是幾間依著天然巖洞搭建、外表毫不起眼、與山岩幾乎融為一體的石屋。屋內有簡單的床鋪、爐灶和儲存的少量糧食清水,更重要的是,這裡還備有一些應急的藥物和武器。
將鳳南衣安置在相對乾燥舒適的石屋內休息後,百里燁並未立刻帶她出發尋找巖山老人。他讓她服下另一粒調理內息的丹藥,又親自為她右肩換了藥。玉肌生骨膏的確神效,一夜過去,傷口腫脹已消退不少,顏色也轉為正常的鮮紅,邊緣開始有細微的肉芽生長跡象。內服的九轉還魂丹更是在她體內持續發揮著作用,讓她的臉色不再那麼慘白,精神也好了許多。
“感覺如何?能走嗎?”百里燁仔細檢查了她的傷口,又探了探她的脈息,問道。
鳳南衣動了動右臂,依舊劇痛,但已不像昨日那般難以忍受。她試著下床走了幾步,雖然腳步虛浮,傷口牽扯著疼,但勉強可行。“可以,慢點走無妨。”她不想再耽擱時間。
百里燁看著她倔強的眼神,知道勸不住,也不再堅持。他取出一套準備好的、適合在山林中行動的深色粗布衣衫讓她換上,自己也換上了一身類似的裝扮,將佩劍用布條纏裹,背在背上,掩去鋒芒。兩人簡單用了些乾糧清水,便悄然離開了鷹嘴崖據點。
重返絕命崖底,並非易事。他們必須避開敬親王可能還在附近搜捕的人手,繞開大路,在崎嶇難行的山林和谷地中穿行。百里燁對山林作戰和潛行追蹤極有經驗,總能找到最隱蔽、最出人意料的路徑。他時而拉著鳳南衣的手,時而半扶半抱,替她撥開荊棘,避開溼滑的苔蘚,儘量減少她右肩的負擔。
鳳南衣咬牙堅持著,右肩的傷口隨著行走不斷傳來刺痛,額上滲出細密的冷汗,但她一聲不吭,緊緊跟在百里燁身後,努力記住他走過的每一個落腳點,觀察他如何利用地形隱藏行跡。
兩人走走停停,花了近兩個時辰,才再次接近那處隱蔽的崖底。當看到那熟悉的、被藤蔓和亂石遮掩的洞口時,鳳南衣鬆了口氣,但心頭也提了起來。巖山老人性情古怪,上次是迫於形勢出手相助,這次他們主動找上門,對方是否還願意見他們?是否願意透露更多?
百里燁示意鳳南衣留在洞外一塊巨石後隱蔽,自己先上前,仔細探查洞口周圍。確認沒有新的陷阱或其他人活動的痕跡後,他才示意鳳南衣跟上。
洞口依舊被藤蔓遮掩,內裡黑暗幽深。百里燁點燃一支火摺子,當先踏入。鳳南衣緊隨其後,左手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的短刃。
通道曲折向下,與記憶中的路徑別無二致。空氣中瀰漫著熟悉的、陳腐中夾雜著淡淡藥草和煙熏火燎的味道。很快,前方出現了昏黃的光亮,以及隱約的說話聲。
“……嘖,這‘斷魂草’的汁液,火候還是差了點,毒性不夠純粹……”正是巖山老人那帶著濃重口音、有些含混不清的嘟囔聲。
兩人對視一眼,百里燁收起火摺子,輕輕咳嗽了一聲。
洞內的嘟囔聲戛然而止。片刻,巖山老人那帶著警惕和些許不耐的聲音傳來:“誰?哪個不長眼的,又來擾老夫清淨?”
“晚輩鳳南衣,特來拜謝前輩昨日救命之恩,並有一事請教。”鳳南衣上前一步,朗聲道。她的聲音在洞內迴盪,帶著一絲虛弱的沙啞。
洞內沉默了一下,隨即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似乎是老人從石凳上站起。接著,那佝僂矮小的身影,出現在昏黃的光暈邊緣。依舊是那身破舊苗服,花白頭髮亂蓬蓬的,渾濁的老眼在鳳南衣和百里燁身上掃過,尤其是在百里燁身上停留了片刻,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精光。
“是你這小女娃?命還挺大。”巖山老人撇撇嘴,目光落在鳳南衣依舊包紮著的右肩和蒼白的臉上,“傷得不輕啊。旁邊這後生是……”
“晚輩百里燁,見過巖山前輩。多謝前輩昨日搭救內子之恩。”百里燁上前一步,抱拳行禮,姿態恭敬,語氣誠懇。他沒有報出靖北王的身份,只以“晚輩”和“內子”自稱。
“百里燁?”巖山老人眯了眯眼,上下打量著百里燁。他雖然久居深山,但並非對外界一無所知。靖北王百里燁的威名,即使在這西南邊陲,也有所耳聞。尤其是“蝕骨纏綿”之毒和藥王谷求藥之事,在江湖和某些隱秘渠道中,並非絕密。此刻見到真人,雖衣著樸素,但身姿挺拔如松,面容俊朗卻帶著久經沙場的凜冽之氣,尤其是一雙眼睛,深邃銳利,顧盼間自有威儀,絕非尋常江湖客可比。更讓巖山老人暗暗心驚的是,以他浸淫毒物、感知敏銳的能耐,竟從此人身上隱隱感受到一股磅礴內斂、卻又帶著凜然正氣的內力波動,雖未完全外放,卻如淵渟嶽峙,深不可測。
“原來是你。”巖山老人眼中的警惕稍減,但依舊沒什麼好臉色,哼了一聲,“道謝就不必了。老夫昨日出手,不過是看不過眼百里堯那廝的腌臢手段,順手而為。你們既然逃出生天,不趕緊離開這鬼地方,還回來作甚?嫌命長?”
鳳南衣從懷中取出一個早就準備好的、用油布仔細包裹的小布包,雙手奉上:“前輩救命之恩,不敢或忘。晚輩身無長物,唯有此藥,乃藥王谷谷主所賜‘九花玉露丸’,於調息療傷、解毒清心頗有奇效,或對前輩有用,聊表寸心,還望前輩笑納。”
“九花玉露丸?”巖山老人渾濁的眼睛微微一亮。藥王谷的丹藥,尤其是谷主親制的,在懂行的人眼中,那可是千金難求的寶貝。他倒不客氣,接過布包,開啟聞了聞,一股清冽沁人的藥香撲鼻而來,令他精神都為之一振。“嗯,倒是好東西。藥王那老小子的手藝,還沒撂下。”他嘟囔著,將布包揣進懷裡,臉色明顯好看了不少,“算你們有點誠意。行了,禮也收了,有話快說,有屁快放。老夫忙著呢。”
鳳南衣看了一眼百里燁,見他微微點頭,便正色道:“前輩,實不相瞞,我等折返,一是為當面致謝,二來,確實有要事請教。事關敬親王百里堯,以及……巫焰族。”
聽到“巫焰族”三個字,巖山老人臉上的隨意之色瞬間消失,渾濁的老眼中閃過一絲銳利的光芒,如同被觸動了逆鱗的老獸。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身走回洞內,在石凳上坐下,指了指旁邊的兩塊石頭,示意他們也坐。
“巫焰族……”巖山老人低聲重複,聲音帶著一種奇特的、混合著厭惡和忌憚的意味,“你們知道多少?”
“所知甚少。”百里燁介面,聲音沉穩,“只知是數百年前活躍於西南、精通巫蠱毒術的一支古族,早已湮滅。敬親王似乎在尋找他們的遺蹟,所圖非小,且手段殘忍,視人命如草芥。昨日,前輩曾言,晚輩……內子,可能是他尋找的所謂‘鑰匙’?不知這‘鑰匙’,究竟所指為何?敬親王尋找巫焰族遺蹟,真正目的又是什麼?”
巖山老人沉默了片刻,拿起旁邊的破舊菸袋鍋,慢吞吞地裝上菸絲,點燃,深深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在洞內瀰漫開來。他透過煙霧,看著並肩而坐的百里燁和鳳南衣,尤其是鳳南衣蒼白卻堅毅的臉,半晌,才緩緩開口,聲音低沉而沙啞,彷彿在講述一個遙遠而恐怖的傳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