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時,哀家還是貴妃。”太后緩緩道,“哀家與淑妃,並無深交。但看著她跪在殿中,哭得悽慘,口口聲聲喊冤,說那木偶是有人栽贓……哀家心軟了。又念及她當時己育有堯兒,孩子尚幼,不能沒有母親。便向先帝求了情。”
“先帝盛怒之下,本不肯聽。是哀家……以死相逼,又聯合了幾位老臣陳情,先帝才勉強答應,饒淑妃一死,廢其妃位,遣送至皇陵,終身守陵,非死不得出。”
鳳南衣心中震動。原來當年,是太后保下了淑妃一命。而淑妃,也並未死去,只是一首在皇陵。
“淑妃被送走了。可堯兒那孩子……”太后嘆了口氣,眼中閃過一絲複雜,“他那時不過六七歲,親眼看著母親被拖走,哭喊著追出去,摔在雪地裡……那場景,哀家至今記得。從那以後,那孩子就像變了個人。原本就孤僻,後來更是沉默寡言,看人的眼神,都帶著冰。”
“先帝……對淑妃之事,始終有心結。對堯兒,也日漸冷淡。後來,先帝駕崩,皇帝繼位。哀家憐惜堯兒孤苦,也曾勸皇帝多加照拂,將淑妃接回宮中奉養。可皇帝……心裡也有疙瘩,總覺得淑妃之事疑點未清,又恐其蠱術害人,只允其在皇陵清淨度日,並未接回。對堯兒,雖給了親王尊位,卻也談不上親近。”
太后說到此處,停了下來,看著鳳南衣:“哀家跟你說這些陳年舊事,是想告訴你,敬親王心裡,是有恨的。他恨當年栽贓他母親的人,恨先帝不查明真相就定罪,恨皇帝不接回他母親,也恨哀家……或許恨這宮裡所有人。他覺得,是他母親蒙了冤,是他受了不公。這恨意,經年累月,只怕己深入骨髓。”
鳳南衣心頭豁然開朗。許多模糊的線索,在此刻串聯起來。敬親王對皇位的執念,不僅僅是因為權力慾,更源於幼年時目睹母親“蒙冤”被逐、自己備受冷落的創傷與怨恨。母親尚在,卻如同死去般被囚禁在皇陵,這或許比死亡更讓他痛苦和憤怒。這怨恨扭曲了他的心性,讓他不惜一切代價,也要將失去的、他認為不公的一切奪回來,甚至毀滅。
“那……當年陷害淑妃的,究竟是誰?”鳳南衣輕聲問。
太后搖了搖頭,眼中閃過一絲疲憊與悵然:“查了,沒查出來。那木偶出現得太巧,線索斷得太乾淨。先帝那時病重,也無心深究。這樁事,也就成了懸案。淑妃……如今是淑太妃了,一首在皇陵。皇帝登基後,看在堯兒面上,並未過多為難,但也從未想過接她回來。哀家老了,許多事,也管不動了。可哀家總覺得,堯兒那孩子……怕是沒斷了和他母親故國的聯絡。淑太妃出身南疆,那裡……秘術詭譎。”
南疆!鳳南衣腦中靈光一閃。敬親王生母出身南疆,擅蠱。而敬親王與西夏國師摩羅勾結,摩羅同樣擅用詭異邪術,且似乎對南疆巫蠱也有涉獵。那些從大晟秘密運往西夏的藥材、粉末,那些詭異的“九幽引魂陣”……這一切,是否都源於敬親王想從母親故國的秘術中找到力量,來報復這個他心中不公的皇室和天下?甚至,想救出、或利用他那位精通蠱術的母親?
“哀家老了。”太后的聲音將鳳南衣的思緒拉回,“許多事,力不從心。皇帝身子骨也不好,心裡對堯兒,對淑妃的事,也一首有根刺。他總覺得自己這個兄長,當得虧欠,可又邁不過心裡那道坎。可有些事,不是虧欠就能彌補的,尤其是人心裡的恨。”
她看向鳳南衣,目光變得無比鄭重:“南衣,哀家今日跟你說這些,是希望你明白,你面對的敬親王,不僅僅是一個覬覦皇位的逆賊。他是一個被仇恨吞噬了心智的人。他行事,會比你想象的更偏執,更不擇手段。你和燁兒,千萬要當心。他那母親……淑太妃,也未必就如表面那般與世無爭。身在皇陵,心在何方,誰又知道呢。”
鳳南衣起身,鄭重下拜:“臣女謹記太后娘娘教誨。定當與王爺謹慎行事,絕不敢有絲毫懈怠。”
太后看著她,眼中終於露出一絲真正的溫和。“你是好孩子,燁兒能得你為伴,是他的福氣。回去吧。今日這些話,出我口,入你耳。記在心裡,便好。”
“是。臣女告退。”
鳳南衣退出慈寧宮,腳步比來時沉重了許多。
太后的這番話,資訊量太大了。不僅解釋了敬親王扭曲心態的根源,更點出了淑太妃這個可能的關鍵人物,以及敬親王與南疆可能存在的隱秘聯絡。這無疑讓敬親王的威脅性,又增加了數倍。
一個有權勢、有謀略、被仇恨驅使、且可能掌握著詭異力量、還有一個精通蠱術的母親在皇陵的親王……這遠比單純的權力爭奪更加複雜和危險。
她想起涼州城外的蠱人,想起那些詭異的藥粉,想起玉瑤公主密信中所說的,摩羅頻繁接觸北狄、蒐集詭異藥材、秘密修煉的舉動……這一切,似乎都指向一個更黑暗、更龐大的陰謀。而淑太妃,會在這個陰謀中扮演什麼角色?
寒風捲著雪沫,打在臉上,冰冷刺骨。
鳳南衣攏緊斗篷,一步步走向宮門。心中那根弦,繃得更緊了。
敬親王百里堯,淑太妃。
他們的目標,恐怕從來就不只是皇位那麼簡單。
他們要的,或許是顛覆,是毀滅,是為數十年的囚禁與冷遇,討一個他們自以為的“公道”。
而這,遠比想象的更加危險。
鳳南衣抬頭,望向灰濛濛的天空。
雪,似乎又要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