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一是在一個雪夜裡回到京城的。
他未驚動任何人,如同暗夜中的影子,悄無聲息地潛入宸王府。身上還帶著塞外的風霜與寒意。
書房裡,燈燭通明。
百里燁正對著一幅北境堪輿圖沉思,指尖在涼州與西夏邊境之間緩緩移動。聽聞腳步聲,他頭也未回。
“回來了。”
“是,主子。”玄一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長途跋涉後的沙啞。
“起來說話。”百里燁轉過身,目光落在玄一身上。不過月餘未見,玄一瘦了不少,臉頰上多了道新愈的淺疤,眼神卻比以往更加銳利沉靜。“辛苦你了。”
“屬下分內之事。”玄一起身,從懷中取出一卷用油布仔細包裹的羊皮卷,雙手呈上,“主子,這是屬下在邊境及西夏暗查所得。那支商隊,有眉目了。”
百里燁接過,展開羊皮卷。上面用炭筆勾勒出複雜的線路圖,標註著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的目光快速掃過,眉頭漸漸鎖緊。
“仔細說。”
“是。”玄一深吸一口氣,開始陳述,“那支商隊,明面上是往來西域與大晟的普通商隊,領頭的掌櫃姓胡,在西夏王都有鋪面,信譽尚可。但屬下順藤摸瓜,發現這商隊背後,實際掌控者另有其人。其資金往來、貨物進出,最終都指向大晟境內幾個看似毫不相干的錢莊和貨棧。而這些錢莊貨棧的背後……隱約有敬親王的影子。”
百里燁眼神一凝:“證據?”
玄一又從懷中取出一沓泛黃的紙頁,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賬目。“這是屬下設法從商隊一個管事房中竊出的暗賬副本,雖不完整,但足以證明,這支商隊常年從事走私。他們將大晟的鹽鐵、茶葉、絲綢,透過隱秘路線運往北狄殘部、西夏,甚至更西邊的一些西域小國。換回的,則是黃金、西域珍寶,以及……一些特殊藥材和礦物。”
“特殊藥材和礦物?”百里燁追問。
“是。”玄一指著羊皮捲上一處標記,“屬下冒險跟蹤了其中一支分隊,他們並未在西夏王都停留,而是繞道向西,進入一片名為‘鬼哭峽’的險峻地帶。屬下不敢跟得太近,只遠遠看到他們將一批貨物卸在一個山谷入口,接貨的,是幾個身著黑袍、形跡可疑之人。之後,那分隊便原路返回,而貨物被黑袍人運入了峽谷深處。”
鬼哭峽!百里燁眼神一厲。玉瑤公主密信中提到,摩羅頻繁前往鬼哭峽,行動詭秘。看來,那地方果然是他們的一處重要巢穴。
“還有這個。”玄一取出一個扁平的木匣,開啟。裡面是幾張摺疊整齊、邊緣焦黑的符紙。“這是屬下在商隊曾經停留過的一處廢棄營地發現的,被埋在灰燼下。應是他們匆忙離開時,未能徹底銷燬。”
百里燁拿起一張符紙。紙張粗糙,顏色暗黃,上面用硃砂繪著扭曲古怪的紋路。那紋路,他從未見過,透著一股邪異。而在符紙的一角,印著一個模糊但尚可辨認的徽記——雙頭蛇纏繞權杖。西夏王室的徽記!徽記旁,還有幾個更加古老、扭曲的文字,像是某種失傳的巫文。
“可識得這些文字?”百里燁沉聲問。
玄一搖頭:“屬下不識。但屬下將紋路和文字拓印下來,暗中請教了一位在西夏王都隱居的老學者。那老者一見之下,大驚失色,連連說這是早己被西夏王室禁止的古老巫文,與邪神祭祀、操控人心有關。他不敢多言,只讓屬下速速銷燬,莫要招惹禍端。”
古老巫文,西夏王室徽記,鬼哭峽,特殊藥材……這些線索,像一塊塊碎片,逐漸拼湊出一個令人不安的圖案。敬親王、摩羅、西夏王室某些勢力、詭異的巫術……他們究竟想做什麼?
“此事,還有誰知?”百里燁收起符紙,放入木匣。
“除主子與屬下,無人知曉。那老學者,屬下己妥善安置,他不會洩露分毫。”玄一答道。
百里燁點頭,沉吟片刻,又問:“除了這些,可還有其他發現?比如,京城這邊,或敬親王封地,有何異動?”
玄一略一遲疑,道:“敬親王封地守衛森嚴,如鐵桶一般,我們的人難以深入。但近日,京城中……開始流傳一些奇怪的言語。”
“什麼言語?”
“是一些……關於‘聖童轉世,天下大亂’的流言。”玄一壓低了聲音,“流言說,天象有異,將有‘聖童’降世。得聖童者,可得天下。但聖童亦是災星,其出,則天下大亂,烽煙西起。這流言起初只是在市井底層、一些三教九流之地悄然傳播,語焉不詳。但近來,似乎有擴散之勢。屬下回京途中,在幾個城鎮的茶樓酒肆,也隱約聽到有人私下議論。”
聖童轉世,天下大亂?百里燁眉心緊蹙。這流言來得蹊蹺。不早不晚,偏偏在他與鳳南衣回京,敬親王陰謀敗露之後開始傳播。是巧合,還是有人刻意為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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