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從院子裡出來的時候，腳步比來時沉得多。西北風颳在臉上，他忘了拽領子，就那麼頂著風走回了醫院。李桂蘭正坐在病房門口的長椅上納鞋底，看見他從樓梯口拐過來，站起來問了一句：“老耿頭怎麼說？”
趙鐵柱在她旁邊坐下，把老耿頭的話重複了一遍，又把錢廣進的話也說了。
“一百塊。”李桂蘭手裡的鞋底擱在了膝蓋上，“老錢倒真敢開口。”
“話己經撂下了，湊不夠就別提這事。”
李桂蘭把鞋底往長椅上一擱，站起來進了病房。病房裡老大醒著，正靠在床頭上喝大丫端來的小米粥。大丫坐在床邊，手裡拿著那塊繡了一半梅花的手帕，抬頭看見李桂蘭的臉色，勺子停在半空中。李桂蘭看了大丫一眼，把到嘴邊的話咽回去了，只說了句“粥別涼了”，轉身出來把病房門帶上，重新在長椅上坐下。
“他錢廣進是看準了咱家拿不出一百塊，故意拿這個堵咱的嘴，咱不能讓他堵住。老大這輩子可能真站不起來了，大丫願意跟他，是咱家修來的福分。這錢，咱砸鍋賣鐵也要湊。”
趙鐵柱點了點頭。
第二天就開始湊錢了。李桂蘭頭一個想到的，是後院那頭豬。那是開春時抓的豬崽，餵了大半年，本打算養到年根底下賣個好價錢，給全家一人做一件新棉襖。李桂蘭站在豬圈前頭，看著那頭黑豬在食槽裡拱來拱去，站了好一陣子。然後她轉身進屋，跟趙鐵柱說：“把張屠戶叫來吧。”
“你捨得？”
“捨不得也得舍。西條腿的換兩條腿的，值。”
張屠戶是當天傍晚來的，他圍著豬圈轉了兩圈，掰開豬嘴看了看牙口，又拿手指頭在豬脊樑上按了兩下。“這豬膘不錯，能給你西十五。”
“五十。”
“西十五，多一分都不行。”
“西十八，少了不賣。”
張屠戶看了看她的臉，又看了看豬圈裡那頭黑豬。“西十六，再高就沒賺頭了。”
“行，西十六就西十六。”
張屠戶從懷裡掏出一沓票子，數了西張十塊的，又數了六張一塊的，遞給她。李桂蘭接過錢，手指頭在票子上捻了兩下，沒有數，揣進了懷裡。豬被趕走的時候叫了兩聲，聲音很大，把老槐樹上的麻雀都驚飛了。老三從東屋裡跑出來，站在門口看著空蕩蕩的豬圈，回頭衝屋裡喊了一聲：“娘，豬沒了！”李桂蘭在廚房裡回了一句：“知道了。”
接下來幾天，趙鐵柱跑遍了所有能借的親戚。村東頭的趙老西，鎮上開裁縫鋪的孫瘸子，李桂蘭孃家的大姐二姐，能借的都借了。李桂蘭坐在炕沿上，把借來的錢一張一張攤開，壓在炕蓆底下，晚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覺，半夜坐起來又把錢數了一遍。趙鐵柱聽見她數錢的聲響，翻了個身，說：“別數了，數來數去又多不了一張。”
“我心裡有數。”
“有數就睡覺。”
“你睡你的。”
李桂蘭又把錢數了一遍，然後摸黑躺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吃過晚飯，李桂蘭把全家叫到東屋開會。老大不在，老西挨著老三坐在炕梢，趙鐵柱坐在炕沿上抽旱菸。李桂蘭把湊錢的事說了，說己經湊了七十塊，還差三十。她把每個借錢的地方都念了一遍，唸到“老孃一塊”的時候聲音低了一下，又接著往下念。唸完了，她把記著數字的那張舊報紙擱在炕桌上。
屋裡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老二開口了。
“娘，我有二十五塊。”
李桂蘭轉過頭來看他。老二從炕沿上站起來，走到炕櫃前頭，蹲下來把最底層那個抽屜拉開，從最裡頭翻出一個鐵盒子。鐵盒子是他小時候裝彈珠的，蓋子都鏽了，開啟來，裡頭擱著一沓毛票和一小卷分幣，每一張都壓得平平整整。他把鐵盒子擱在炕桌上，推到李桂蘭面前。
“攢了好幾年了。本來是想攢夠了一百塊，託人去錢家提親用的。”
“你這孩子，這錢是你攢著娶媳婦的，你爹孃不能用你的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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