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丫那天正在井臺上洗衣裳，老三挑著水桶過來打水，扁擔擱在井沿上，嘴也沒閒著。
“二丫姐，你家我錢大爺可真敢開口，一百塊彩禮。我爹把後院那頭豬都賣了，我二哥把攢了好幾年娶媳婦的錢全拿出來了，連我西弟的硬幣罐子都倒空了。我們家現在除了這間屋和灶臺上那口鍋，啥值錢的都沒了。”
二丫搓衣裳的手沒停。“湊夠了沒有？”
“湊夠了，一百塊還多了五毛。我娘說等過幾天就拿過去。”老三把水桶掛上井繩，搖著轆轤往下放，“二丫姐，你說你家錢大爺到底咋想的？我大哥除了腰不好，哪點配不上你大姐了？他在水庫上是為了推開別人才被砸的，隊裡都給他記了一功。”
“你問我我問誰去。他是我爹，又不是我。”二丫把衣裳擰乾了搭在盆沿上，端著盆回了西屋。
那天晚上她躺在南炕上，把三丫蹬掉的被子撿起來給她蓋回去，又躺下睜著眼睛看房梁。三丫在睡夢中翻了個身，嘴裡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夢話。二丫伸手把被子往上拽了拽，蓋住三丫露出來的肩膀。
第二天一早，她從炕櫃最底層翻出一個布包袱，從包袱最底下摸出一個手帕卷。開啟來，裡頭是一沓零零碎碎的票子，最大的五塊，最小的一毛，用橡皮筋扎得緊緊的。她把這卷錢揣進棉襖兜裡，出了門。
她在後院找到了老二。老二正蹲在雞窩前頭修門，雞窩門上的竹竿又斷了兩根，他拿鐵絲往上纏，嘴裡叼著兩顆釘子。他聽見腳步聲回過頭來，把釘子吐出來擱在雞窩頂上，鉗子也擱下了。
“你手裡拿的啥？”
二丫走到他面前，把那捲錢往他手裡一塞。手帕包著的票子鼓鼓囊囊的，擱在他手心裡沉甸甸的，還帶著她棉襖兜裡的溫熱。
老二低頭看著手心裡那捲東西。手帕是舊的，洗得發白，邊角上繡了個小小的“蘭”字。他把手帕展開，裡頭是一沓票子，用橡皮筋繃得緊緊的。
“這是多少？”
“三十。”
老二把手帕重新包好，往她手裡遞。二丫把手背到身後。
“你哪來這麼多錢？”
“攢的。從我爹給我第一分壓歲錢開始，攢了好幾年了。本來是打算攢夠了一百塊，給自己買臺縫紉機的。上回我娘把縫紉機借來用了倆月，我就眼饞，想自己也有一臺。”
“這是你的嫁妝。你把這些給了我，你以後怎麼辦？”
“我姐要是嫁不出去，我要嫁妝有什麼用。”
老二看著她。晨光從後院那棵歪脖子棗樹的枯枝間漏下來，照在她臉上，把她鼻樑上那幾顆淡淡的雀斑照得清清楚楚。她平時說話總帶著三分厲害，嘴上不饒人，但這會兒她站在他面前，手裡空空的，聲音也不像平時那麼脆了。
“你姐不會嫁不出去的。我爹昨天去找耿書記開結婚證明了，耿書記說只要雙方家長同意就行。你爹提出要一百塊彩禮，我們家己經湊夠了。”
“我知道。所以這三十塊你得收著。”
“你爹要的是一百塊彩禮，不是一百三。”
“這三十不是彩禮。你家為了湊這一百塊把豬都賣了，把親戚都借遍了。你大哥住院要花錢，出院以後還要養傷，要吃藥，要吃有營養的東西。豬賣了過年你們全家吃什麼？錢全交了彩禮你大哥出院以後怎麼辦？這錢不是我給大姐的，也不是給你的，是給我自己一個安心。”
老二握著手帕卷，那捲票子還帶著她棉襖兜裡的溫度，在掌心裡熱熱的。每一張票子都被她疊得平平整整。
“你攢這些錢的時候，心裡想過會有今天不？”
“沒有。我攢錢是為了買縫紉機。後來有一天我姐在山上採榛子回來，跟我說你大哥給她撈桶的事，說她那天穿的新衣裳你大哥多看了兩眼。那天晚上我躺在炕上就想，萬一我姐真嫁了你大哥，我攢這些錢給她當嫁妝也挺好的。縫紉機可以晚點再攢。”
“那怎麼又給我了？”
“因為你們家湊不夠。你那天晚上在後院跟老大說，你替他打掩護，不是為了他，是為了我。這話我聽見了。你替你大哥打掩護，我替我大姐攢嫁妝，咱倆扯平了。不過這錢是借你的，以後你還得還。等你攢夠了一百塊，託媒人來我家提親的時候，這三十塊就從裡頭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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