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李桂蘭在廚房裡炒菜，鍋鏟碰鐵鍋的聲響隔著牆傳過來。老三蹲在灶臺前幫她添柴，被她攆了出去。
“這裡不用你，你去院裡把劈好的柴火碼整齊。”
“娘，我爹把錢大爺叫來幹啥？”老三往東屋緊閉的門那邊看了一眼。
“不知道，不該問的別問。”李桂蘭把鍋鏟往鍋裡一撂，轉身去切蔥花，切了兩刀又停下，側著耳朵聽了聽東屋的動靜。
東屋裡，炕桌上擱著老二那個鐵盒子。蓋子上的鏽跡被擦過了，但還是能看出原本的顏色，邊角上磕掉了一塊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鐵皮。
趙鐵柱把鐵盒子開啟，將裡頭的錢一張一張拿出來，擱在炕桌上。
每一張都是李桂蘭拿針線穿過的，她說怕被風吹散了，拿納鞋底的針和麻線把每一張票子都縫在一起，密密地縫了兩道。現在拆了線，票子上還留著細密的針眼，堆在一起，把半張炕桌鋪得滿滿當當。
硬幣摞成好幾摞，最底下墊著一張舊報紙，報紙上記著每一筆錢的來路，鉛筆字歪歪扭扭的，像是寫的人手指頭髮抖。
錢廣進本來蹲在門檻上修刨子，刨刃鈍了好幾天了，一首沒工夫磨，今天好不容易隊裡歇工，他把刨子拆開了拿磨石一下一下地推。王素芬從廚房裡出來，在圍裙上擦了兩把手，走過去一把奪過刨子擱在門後頭，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拽起來。
“幹啥？”
“趙鐵柱叫你過去。他家把錢湊夠了。”
錢廣進蹲在原地沒動，又彎腰去夠門後頭的刨子。
“我不去。”
王素芬一把把刨子又奪過來，這回擱到了炕櫃頂上。
“人家把錢湊夠了，你之前撂下了話，你得去。你自己說的，一百塊彩禮，少一分免談。現在一分不少，你不去，以後在村裡還抬得起頭嗎？”
“我那是激將法，誰想到趙鐵柱真能湊夠一百塊。他傢什麼家底我能不知道？後院那頭豬賣了也就西五十塊，親戚借遍了能借多少？”
“人家把老二的娶媳婦錢都拿出來了，老三老西的壓歲錢都捐了，李桂蘭把她娘給她的銀鐲子也當了。你那一句激將法，把人全家都逼到牆角了。現在錢湊夠了，你躲著不見，算怎麼回事？去，別讓人家等著。”王素芬把他棉襖上的木屑拍掉，又幫他把領子整了整，推著他的後背把他推出了西屋的門。
錢廣進進了東屋，站在門口，兩隻手揣在棉襖袖子裡，看了一眼炕桌上那堆錢，又看了一眼趙鐵柱。
“請坐。”趙鐵柱坐在炕沿上，把菸袋往腰裡一別，指了指炕桌對面的板凳。
錢廣進走過去坐下了。板凳硬邦邦的，他挪了兩下才坐穩，兩隻手從袖子裡抽出來，擱在膝蓋上。
“這裡一共一百塊。你數數。”
錢廣進低頭看著那堆零零碎碎的票子，沒有伸手去數。毛票最大的面額是五塊，最小的一毛，皺巴巴的，每一張都被捋平過，折角展得整整齊齊。那張五塊的票子上有一道深深的摺痕，那幾張一塊的票子邊角上沾著油漬，那摞分幣裡有一枚二分的硬幣磨得發亮，邊齒都快磨平了。
“你哪來這麼多錢？”
“賣了一頭豬，借了一些。”
“聽說老二把他的錢也拿出來了？”
“拿了。他說他哥娶不上媳婦，他娶了也不安心。”
錢廣進把目光從炕桌上那堆錢上移開，看著牆上那盞油燈。火苗跳了兩跳，又穩住了。
“你家老二跟我家二丫，是不是也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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