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家老大和錢大丫的婚禮婚禮，定在臘月二十六。
日子是李桂蘭找村東頭的孫半仙看的。孫半仙瞎了一隻眼，另一隻眼渾濁得跟井水似的，掐著手指頭算了半天，說臘月二十六是個好日子，宜嫁娶。
李桂蘭問他要不要擺酒席，孫半仙擺擺手說不用擺，這日子本身就是個吉祥日子，心意到了比什麼都強。李桂蘭把這話原樣告訴了趙鐵柱，趙鐵柱說那就簡簡單單辦了吧，反正老大的腿還沒好利索，鬧洞房他也吃不消。
話是這麼說，可真到了臘月二十六那天早上，李桂蘭還是天不亮就起來了。她把院子裡裡外外掃了一遍，連那兩道碎磚線縫裡的狗尾巴草都拔乾淨了。老三蹲在門檻上刷牙，看見他娘拿掃帚把那兩道磚線掃得連磚縫都露出來了，滿嘴白沫地喊了一聲：“娘，你掃那磚線幹啥？那又不是咱家的地界。”
“今天是大喜的日子，院子裡不能有雜草。”李桂蘭頭也沒回。
老三把漱口水吐在牆根底下。“那磚線是去年我爹劃的，你咋不連磚頭一塊兒鏟了。”
太陽昇到老槐樹半腰的時候，婚禮開始了。
沒有嗩吶，沒有鞭炮。老槐樹上掛了兩個紅紙剪的葫蘆，是西丫昨晚上剪的，比過年時那個大了整整一圈，在晨風裡輕輕晃著。
趙鐵柱和錢廣進坐在老槐樹底下的兩把椅子上，椅子是從東屋和西屋各搬了一把，趙鐵柱坐東邊那把，錢廣進坐西邊那把，中間隔了兩步遠。
兩個人誰也不看誰，一個盯著老槐樹上的紅葫蘆，一個盯著井臺上的轆轤。李桂蘭和王素芬站在各自的男人身後，李桂蘭手裡攥著塊紅手帕，上頭印著喜鵲登梅的圖案，機繡的，針腳比大丫繡的那個整齊得多。王素芬手裡什麼都沒拿，兩隻手交叉在圍裙前頭，手指頭絞著圍裙邊。
老大是從東屋裡被老二和老三攙出來的。他穿著李桂蘭給他新做的灰布棉襖，領口挺括，釦子一顆一顆扣得整整齊齊。棉襖是李桂蘭連夜趕出來的，袖子稍微長了一點，她本來說改短些，老大說不用改了，等以後胳膊長胖了正好。
他右腿還不能吃力，腋下拄著一副孫老頭打的木柺杖，柺杖的託板上包了一層舊棉布，是錢廣進那罐木工膠粘的。
大丫從西屋裡出來，穿著那件碎花布衫，外頭套了件紅棉襖。紅棉襖是王素芬用自己的舊棉襖改的，袖口收了兩寸，腰身往裡掐了一道，穿在她身上正合身。
她的辮子重新編過了，辮梢上綁著那根紅頭繩，顏色己經洗得發白了，但在晨光裡還是紅得扎眼。
她走到老大身邊，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老大把柺杖往旁邊挪了半寸，把胳膊從她手裡抽出來，反手握住了她的手。
大丫低頭看了看兩個人握在一起的手，又抬頭看了看他。老大沒有看她，而是看著老槐樹底下的那兩把椅子，看著坐在椅子上的兩個爹，看著站在椅子後頭的兩個娘，看著院子裡站著的弟弟妹妹們。
老三站在東屋門口，手裡還攥著剛才攙老大時從他棉襖上蹭下來的一根線頭。老二站在老三旁邊，臉上沒什麼表情。
西丫和三丫擠在西屋門口，西丫手裡還拿著剪紅紙葫蘆剩下的半張紅紙。二丫站在王素芬身後，眼睛紅紅的。
“走。”
老大拄著柺杖，大丫扶著他的另一隻胳膊，兩個人一步一步地走到老槐樹底下。
從東屋門口到老槐樹底下，平常人走十來步就到了，他走了足足有一袋煙的工夫。走到兩把椅子前頭，大丫鬆開他的胳膊，彎下腰把地上那塊青石板上的碎石子一顆一顆撿乾淨，扔到旁邊。
老二從屋裡拿了個蒲團出來擱在青石板上，蒲團是李桂蘭夏天時編的，一首擱在炕櫃底下沒用過，今天頭一回拿出來。老三又從屋裡端出來兩碗茶，茶碗是過年才用的細瓷碗，碗沿上描著兩道藍邊，茶葉是李桂蘭從供銷社買的碎茶葉末子，泡出來的茶水顏色發黃，但熱氣騰騰的。
老大把柺杖遞給老二，扶著大丫的肩膀，兩個人一起跪在蒲團上。他跪下去的時候右腿吃不住力，身子往右邊歪了一下，大丫一把扶住他的腰，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兩個人一塊兒穩住了。然後他們對著坐在椅子上的兩個爹，端端正正地磕了三個頭。磕完頭，老三把兩碗茶遞過來，老大端了一碗，大丫端了一碗，先敬趙鐵柱和李桂蘭，再敬錢廣進和王素芬。
趙鐵柱接過茶碗，低頭喝了一口，擱在椅子旁邊的青石板上，從兜裡掏出一個紅紙包，擱在茶盤裡。
“好好過日子。”
“知道了，爹。”
李桂蘭接過茶碗，沒有喝，把茶碗擱在青石板上，把老大棉襖領子上一根線頭拈掉了，又把大丫碎花布衫的領口整了整，往大丫手裡塞了個紅紙包。
“謝謝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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