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春以後，老大的腿有了起色。
那天早上大丫給他換藥，發現他右腿膝蓋能彎了，大丫拿著藥膏的手停在他腿上，抬頭看他，他也看著她。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大丫把藥膏擱在炕沿上，把他的胳膊架在自己肩膀上，兩個人一步一步地挪到東屋門口。老大拄著柺杖，右腿點地的時候疼得額頭冒汗，但他咬著牙踩實了，站了有三西秒鐘，才把重心挪回柺杖上。
“能站了。”
“能站了。”
大丫把他扶回炕上，轉身去灶臺前倒水，背對著他拿袖子在眼睛上蹭了兩下。
回到家以後，大丫每天天不亮就起來，先給老大熬骨湯。骨頭是王素芬從供銷社賒的豬筒骨，熬出來白白濃濃的，上面浮著一層油花，她把油花撇掉，往湯裡放幾塊山藥，再擱兩片姜，熬好了端到炕邊，把老大扶起來靠在床頭上，看著他一口一口喝。
老大喝完湯，她又打一盆熱水，拿毛巾浸溼了擰乾，疊成西方塊，從他腰上開始往上敷。老大趴在炕上，閉著眼，有時候疼得厲害就悶哼一聲，大丫就在他後背上輕輕拍兩下。
“馬上就好。”
熱敷完了，就是走步。
每天早上吃完早飯，大丫把碗筷收拾到灶臺上，洗了手，走到炕邊，把手伸給他。
“走。”
老大把柺杖從炕邊拿過來，撐著站起來。他的右腿還是使不上勁，重心全壓在左邊的柺杖上，每走一步都要費很大力氣。大丫跟在他旁邊，一隻胳膊伸著隨時準備扶他，另一隻手在他後腰上輕輕託著，怕他往後仰。從東屋門口到老槐樹底下，平時十來步的路，他拄著柺杖要走好一陣子。
大丫不催他，就在旁邊跟著，他歇她就停，他走她就跟。老三蹲在門檻上看得著急，“大哥你倒是快點，”被大丫一眼瞪回去了。
“我這是好心。”老三縮了縮脖子，端著糊糊碗進了東屋。
走完一百步，大丫扶他坐在井臺邊的青石板上歇一會兒。井臺上的轆轤還是老樣子，井繩在風裡輕輕晃著，青石板上的紋路被井水沖刷了多少年，磨得光滑滑的。有一天他們走到井邊的時候，大丫忽然開口了。
“你記不記得那年你打翻了我的水桶？”
“記得。水桶滾出去老遠，你給我撿回來的。”
“你那時候笨手笨腳的，水桶都掛不穩。”
“我那是故意的。”
大丫給他擦汗的手停了下來。
“你說啥？”
“故意的。你蹲在井臺上搓衣裳，我想跟你多說幾句話，就把水桶弄翻了。你罵我笨手笨腳，我心裡還挺高興，罵了總比不理我強。”老大說這話的時候看著井臺上的轆轤，臉上沒什麼特別的表情，但耳朵尖紅了。
大丫把手帕往他臉上一扔。
“你自己擦。你那時候跟我說話總臉紅，我還以為你是曬的。鬧了半天你是裝的，一裝裝了快兩年。”
“臉紅是真的，不是裝的。”
“那上回在後院籬笆那兒呢？那也是故意的？”
老大咳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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