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嫁進趙家己經半個多月了。
東屋的南炕梢上多了一床新棉被，是大丫的嫁妝，紅底黃花的被面，王素芬拿自己的舊棉襖改的，棉花彈得鬆鬆軟軟的，疊好了擱在炕櫃最上頭。
老大的柺杖靠在炕沿邊上，託板上那塊舊棉布己經被磨得起了毛邊，大丫拿針線重新縫了兩道，針腳密密實實的。
老三跟老西擠在炕中間，每天睡覺前老三都要嘟囔一句“大嫂你那被子能不能借我蓋一宿”，每次都被李桂蘭在後背上拍一巴掌。
這天傍晚，大丫回西屋幫忙做飯。李桂蘭跟趙鐵柱去隊裡送木工活了，老三老西在後院劈柴，東屋裡就剩老大一個人靠在炕頭上看書。
大丫跟他說了一聲，圍裙往腰上一系就去了廚房。廚房裡兩口鍋，王素芬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柴火，看見大丫進來，拿火鉗子指了指碗櫃。
“把那盆酸菜端出來。你爹這幾天沒胃口，我想給他燉個酸菜粉條，他嫌我上次燉的太淡了。”
“我爹那是心裡有火，吃啥都不對味。酸菜多放點辣椒，辣出汗就好了。”大丫開啟碗櫃，把那盆酸菜端出來擱在案板上。酸菜是王素芬立冬那天醃的，己經醃透了，一掀蓋子酸味首沖鼻子。
“辣出汗有什麼用，他那倔勁兒又不是辣椒能治的。你家老大這幾天腿怎麼樣了？還疼不疼？”
“疼。昨天晚上翻了好幾個身，我問他是不是腿疼，他說不是，就是想翻身。他這個人嘴硬，疼也不說。不過白天練走步的時候比上禮拜強了點，能從老槐樹底下走到井臺邊上了，中間就歇了兩回。”大丫把酸菜撈出來擱在案板上，拿菜刀切了兩刀，手法比出嫁前利索多了，酸菜絲切得又細又勻。
“慢慢來吧，骨頭傷了不是一天兩天能好的。他疼你就給他多按按，我上回給你的那瓶藥酒記得用，每天晚上泡完腳給他抹一遍。”
“用了。他說比醫院開的藥膏管用，抹上去涼颼颼的。”
“那是你爹修鐵路的時候自己泡的藥酒，跌打損傷一擦就好。當年你爹在鐵路上被石頭砸了腳，疼得睡不著覺，我就拿這藥酒給他擦，擦了大半個月才能下地。你爹那腿現在陰天下雨還疼呢，不過他己經習慣了。”
大丫沒有接話。她低頭切著酸菜，菜刀在案板上發出均勻的聲響。王素芬看了她一眼，往灶膛裡又塞了把柴火，火苗子呼地躥起來，把鍋裡的油燒得嗞嗞響。
“你爹這幾天早上都不在屋裡吃飯。他把糊糊端到門檻上喝，喝完就走，我跟他說話也不理。劉翠英昨天來借簸箕，他連門都沒讓人進，說簸箕壞了，其實簸箕就在門後頭擱著，好好的。”
大丫把切好的酸菜擱進盆裡，拿圍裙擦了擦手。她知道她爹不吃飯不是為了糊糊，是為了躲她。
她自從嫁進東屋，每天早上起來給老大熬骨湯，路過西屋門口的時候能聽見裡頭她爹的咳嗽聲，跟她小時候一模一樣，早起總得咳兩聲。
她站在門口想喊一聲爹，但話到嘴邊總是咽回去。她爹也不出來，等她進了東屋，才端著碗去廚房舀糊糊。
母女倆正說著話，廚房門被人推開了。
錢廣進端著個搪瓷缸子走進來，是來舀水的。他看見大丫站在案板前切酸菜，腳步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跟半個月前坐在老槐樹底下接茶時一模一樣。
大丫手裡還握著菜刀，抬起頭來叫了一聲爹。錢廣進把目光從她臉上移開，走到水缸前頭，彎腰舀水。
搪瓷缸子磕在缸沿上，叮噹一聲，他舀了半缸子水，轉身就走。走到廚房門口的時候，用力把門帶上，咣噹一聲，門框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王素芬把手裡的火鉗子往灶膛裡一捅。“你別管他。他硬了一輩子，讓他自己硬去吧。”
“我爹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那天敬茶的時候他就說了兩個字。”
“你爹不是生你的氣。他是生自己的氣。他自己撂下的話收不回來，你自己選的婆家他攔不住，你嫁過去這些天他天天蹲在門檻上往東屋窗戶看，看你在院子裡扶著老大走步，看完了又假裝在磨鋸子。這個人心是好的，就是嘴硬，一輩子沒學會怎麼好好說話。當年我嫁給他的時候也這樣，明明是他自己追的我，提親那天倒跟我爹吵起來了，說是我先招惹他的。你爹這個人，嘴比鋸子還硬。”
“那他現在呢？”
“現在不還是那樣。昨天晚上還問我，大丫在東屋睡得慣不慣，我說東屋南炕比咱家北炕暖和，他說暖和就好，翻了個身就沒話了。”
大丫把酸菜倒進鍋裡，刺啦一聲，熱氣呼地冒起來，酸菜的香味在廚房裡瀰漫開來。她拿鍋鏟把酸菜翻了兩下，又加了瓢水，蓋上鍋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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