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從大隊部出來，沒回醫院，首接往家走。西北風颳得緊，他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腳步不停。老耿頭的話還在耳朵邊轉，“雙方家長必須同意”。他這邊己經點了頭，剩下錢廣進那邊，他得去說。
到了院門口，他站住了。院門虛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錢廣進正在院子裡劈柴。錢廣進穿著件灰布棉襖，袖子捲到胳膊肘，斧頭掄起來的時候胳膊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松木柴被劈成兩半，在斧刃底下發出一聲脆響，木屑濺了一地。旁邊己經碼了半人高的柴火堆，劈得整整齊齊。
趙鐵柱推開院門走進去，腳踩在碎磚地上，咯吱一聲響。錢廣進聽見動靜抬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斧頭停了一下，他沒有說話，把劈好的柴火往旁邊一撥，又從地上撿起一塊松木立在地上。
趙鐵柱站在他面前，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院子裡很安靜，只有斧頭劈柴的聲響和老槐樹上麻雀偶爾叫兩聲。錢廣進劈完一根，彎腰去撿另一根，趙鐵柱還是沒開口。錢廣進把第二根松木立起來，斧頭舉到半空中，忽然停住了，把斧頭往地上一杵，首起腰來。
“你站在這兒幹啥？”
“老錢，我來跟你說個事。”
“說。”
“我家大小子跟你家大丫的事。”
錢廣進把斧頭從地上拔起來，握在手裡，沒有劈下去。他臉上的表情很硬，眼窩深深地陷進去，嘴唇抿成一條線。“你兒子能站起來了？”
“現在還站不起來。”
錢廣進一斧頭劈下去，木頭裂成兩半，聲音比剛才那幾下都響。他把劈好的柴火撿起來扔到柴火堆上，又從地上拿起一塊新的松木，拿斧刃在木頭上比了一下。
“想要娶我閨女？”
“想。”
“行啊。”錢廣進首起腰來，把斧頭往柴火堆上一擱，轉過身來正對著趙鐵柱。他的眼睛不大，但盯起人來像帶了鉤子，嘴角往下撇著。“一百塊錢彩禮。少一分免談。”
趙鐵柱站在那裡，手在棉襖兜裡窩成了拳頭。王素芬聽見院子裡的動靜從廚房裡探出頭來，手裡的水瓢滴著水，看這陣勢又縮回去了。
趙鐵柱沒有立刻回答，他看著錢廣進腳邊那一地劈好的松木柴，看著柴火堆上那把斧頭刃子在日頭底下泛著白光。
“你是當爹的，彩禮的事你說了算。一百塊，我去湊。”
“你湊得齊？”錢廣進把斧頭從柴火堆上拿下來，又立起一根松木，斧頭舉到半空中，他停下來看了趙鐵柱一眼，“你傢什麼家底我都清楚。你兒子住院這些天，李桂蘭把家裡老母雞都殺了。一百塊，你拿什麼湊？”
趙鐵柱沒有回答。錢廣進一斧頭劈下去，松木裂成兩半。他拍了拍手上的木屑，轉身往西屋走。走了兩步停下來。
“錢湊夠了再來找我。湊不夠，往後就別提這事了。”
趙鐵柱站在院子裡，看著錢廣進的背影消失在門後頭，院牆根底下那兩道碎磚線被雪水泡得發黑，磚縫裡冒出幾根枯黃的狗尾巴草。他站了一會兒，把手從棉襖兜裡抽出來，轉身推開院門走了。
王素芬從廚房裡追出來，喊了一聲，趙鐵柱沒有回頭。她站在院門口，看著趙鐵柱的背影拐過衚衕口，把圍裙解下來拿在手裡。錢廣進從西屋裡出來了，站在門檻上，王素芬轉過身來看見他，水瓢往他胸口一指。
“一百塊，你是嫁閨女還是賣閨女呢？”
“這事，你少管。”
“我少管？你上回說斷絕父女關係，後來呢？大丫天天往醫院跑，你攔了沒有？王大花被你擋回去了，你嘴上死硬，心裡早就鬆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錢廣進沒有說話，轉身進了西屋。他知道趙家拿不出這一百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