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喝了蛋湯,眼皮開始打架,大丫把搪瓷缸子拿去水房洗了,回來的時候他己經睡著了,手還搭在枕頭邊那塊白布手帕上。
大丫把手帕從他手裡抽出來,疊了疊,擱在床頭櫃上,又幫他把被子掖好。做完這些,她走到走廊裡。
趙鐵柱正坐在長椅上,手裡什麼都沒拿,兩隻手揣在棉襖袖子裡,背靠著牆,眼睛盯著對面的牆壁,日光燈把他的影子投在牆上,一動不動。
“叔,我得回去了。我明天再過來,我娘說明天燉排骨。”
“嗯。路上小心。
大丫走後,李桂蘭端著空臉盆進了病房,病房門半掩著,裡頭傳來老大平穩的呼吸聲。趙鐵柱靠在長椅上,日光燈嗡嗡地響著,護士站的護士換了班,新來的護士不認識他,經過的時候看了他一眼,大概在想這個老頭怎麼天天坐在走廊裡不回家。
醫院不讓抽菸,他把菸袋從腰裡抽出來在手裡轉了兩圈,又別回去了。走廊盡頭那扇窗戶上結了一層薄薄的冰花,月光透過來,在地面上投下一片模糊的灰白色。
他聽著病房裡偶爾傳來的翻身聲,老大每翻一次身都要費很大力氣,悶哼一聲,床板咯吱響一下,然後是李桂蘭壓低了嗓門的聲音:“慢點,我幫你。”然後又是一陣窸窣,然後安靜。
他想起很多事,那些事自己先a翻上來的,壓都壓不住。
想起搬進這院子第一天,他和錢廣進卡在門框上,誰也不肯先退一步,老耿頭站在院子裡罵他們倆是多大的冤家。
李桂蘭坐在床邊的方凳上守了一會兒,等老大呼吸平穩了,才輕手輕腳地走出來。走廊裡日光燈嗡嗡地響著,趙鐵柱坐在長椅上,背靠著牆,兩隻手揣在棉襖袖子裡,眼睛盯著對面牆上那塊掉了漆的牆皮。李桂蘭挨著他坐下來。
“老大睡了?”
“睡了。剛才自己翻的身,沒讓人幫。你給他墊的那倆枕頭起了大作用,他撐著一點一點翻過來的,出了一頭的汗。”
趙鐵柱點了點頭,沒說話。
“你在想啥呢?”李桂蘭問。
“唉……想老大的婚事呢。王素芬今天能來送雞蛋,說明她心裡那塊冰己經化了。錢廣進把王大花擋回去了,嘴上說斷絕父女關係,可大丫天天往醫院跑,他也沒真攔。這倆人一個唱紅臉一個唱白臉,我看用不了多久,白臉也得變紅。”
“你跟我說這個幹啥?”
“我想趁著老大住院這段時間,把他跟大丫的事定下來。要辦結婚證明,要擺酒席,要光明正大地把大丫娶進來。倆孩子走到這一步不容易,咱當爹孃的不能再拖了。”
李桂蘭把手伸過去,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粗糙糙的,全是幹活磨出來的老繭,但在她掌心裡微微發著抖。
“我爹當年也不同意我嫁給你。你託媒人上門,他把媒人轟出去了。後來我跪了大半夜,膝蓋跪腫了,他才鬆口,說了句‘隨你吧,以後別回孃家哭’。我從來沒回孃家哭過。”李桂蘭把他的手握緊了,“老大的婚事,你想怎麼辦就怎麼辦。大丫這孩子我認了。她跪在病房門口時我就認了。能跪在大庭廣眾之下說‘他瘸了我伺候他一輩子’的姑娘,不會差。”
“一會兒我就去大隊部找老耿頭,問問結婚證明怎麼開。”
“我跟你一塊兒去。”
“不用。你留在醫院,老大醒了看不見人要著急。”
過了一會兒,趙鐵柱把棉襖領子往上拽了拽,出了醫院。西北風從北山那邊刮過來,灌進領口裡,他把脖子縮了縮,大步往前走。
大隊部的門虛掩著,老耿頭正坐在火爐旁邊烤火,看見趙鐵柱推門進來,他愣了一下。
“老趙?你怎麼來了?你家老大怎麼樣了?”
“能動了。腳趾頭能勾了,昨晚上自己翻的身。”
“那就好。”老耿頭拉過一把椅子讓他坐下,又拿起火爐上的水壺給他倒了缸子熱水,“你來找我,是有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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