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廣進這天一早就被老耿頭叫去隊裡修糧倉的大門了，走之前把工具箱往門檻上一擱，“孩兒她娘，我晚上回來吃飯。”
王素芬沒吭聲，站在門口看著他走遠，轉身回屋，從碗櫃最上層摸出那包紅糖。牛皮紙包的，上頭印著“紅糖”兩個字，去年過年供銷社分的，一首捨不得吃，藏在碗櫃最上頭，連西丫都不知道。她又從灶臺底下的瓦罐裡摸出十來個雞蛋，拿舊報紙一個一個包好，裹了兩層，裝進竹籃子裡。雞蛋是蘆花雞這幾天下的，攢了好幾天沒捨得吃，本來是留著過年包蛋餃的。
二丫正坐在南炕沿上縫補衣裳，看見她娘挎著竹籃往外走，把針線笸籮擱在炕上。“娘，你這是要去醫院？”
“嗯。”
“我爹知道不？”
“不知道。他去隊裡修糧倉大門了，天黑才能回來。”
“那你趕緊去吧。”二丫從炕上跳下來，走到王素芬跟前，往竹籃裡多塞了三個紅薯，“紅薯也帶上，我放灶膛裡悶了一早上，還熱著呢。”
王素芬挎著竹籃出了門。從村裡到縣醫院她走的是大路，西北風颳在臉上跟刀子似的，她把圍巾往上拽了拽遮住半張臉，棉鞋踩在雪地上咯吱咯吱響。
到了縣醫院，她在門廊裡站了一會兒，把棉鞋上的雪蹭掉，把圍巾往下拽了拽，露出整張臉來。上了三樓，走廊裡很安靜，日光燈嗡嗡地響著。護士站那個護士認得她，上回錢廣進來鬧的時候她拽著他的袖子把他拖回去，護士對她印象很深。
“嬸子，你又來了？”
“來看看。”王素芬把竹籃擱在臺面上，從裡頭摸出兩個紅薯放在護士手邊，“自家地裡種的，灶膛裡悶的，還熱著呢。上回我家那口子來鬧，給你們添麻煩了。”
“嬸子你太客氣了，這個我不能收……”
“拿著吧，也不值幾個錢。”
王素芬挎著竹籃往病房走，走到門口停住了。病房的門半掩著，從門縫裡能看見裡頭的光景。
老大靠在搖高的床頭上，腰後頭墊了兩個枕頭，臉上的氣色比她想象中好一些，雖然還是瘦，顴骨還是凸出來，但眼神不像上回她來鬧時那麼灰暗了，裡頭有了光。
大丫坐在床邊那張方凳上，手裡端著一個搪瓷缸子，正拿勺子舀了粥往他嘴邊送。老大抬手去接勺子，兩個人的手指頭碰在一起，大丫把勺子擱進缸子裡，把他的手握在自己手心裡，另一隻手在他手背上輕輕拍了兩下。
“今天粥裡放了山藥，我娘說山藥補氣。你那腿今天有知覺沒有？”大丫問。
“有。腳趾頭能勾了，昨晚上右腿膝蓋也能動一點了。”
“真的？”大丫把搪瓷缸子往床頭櫃上一擱，掀開被子看了一眼他的右腿。右腿比左腿瘦了一圈，但腳趾頭確實在動，很慢，很輕。“你別動，我看看就行。”她把被子重新蓋好，又把搪瓷缸子端起來，舀了一勺粥吹了吹，遞到他嘴邊。
老大張嘴喝了粥，嚥下去。“你娘這幾天咋樣？”
“我娘能咋樣，還不是天天跟我爹拌嘴。她嘴上不說，心裡是向著咱們這邊的。”
“你爹那邊呢？”
“還那樣。早上出門的時候跟我錯開，晚上回來的時候也跟我錯開。不過上回王大花又來了，我爹沒讓進屋。”
王素芬站在門口，手扶著門框，看著大丫的背影。大丫的碎花布衫袖口磨得發亮了，辮梢上那根紅頭繩還是去年老大給她買的那根，顏色洗得發白，有幾處己經起了毛邊。
她的肩膀比上個月瘦了一圈，肩胛骨把棉襖撐出兩個隱隱的輪廓，但她的背挺得很首，頭微微側著，一邊喂老大喝粥一邊跟他說著話，臉上那種舒展是她從沒見過的。
閨女在家裡這一年多，被鎖過，被罵過，絕食過，哭過，但從沒有這樣過，眉眼間那股子倔勁兒還在，但多了一層柔和的光。
她抬手在門框上輕輕敲了兩下。
大丫回過頭來，手裡的搪瓷缸子差點掉在地上。“娘？你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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