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鐵柱蹲在病房門口，背靠著牆，手裡拿著菸袋，沒點。李桂蘭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手裡端著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己經涼透了，她一口沒喝。
病房門半掩著，裡頭傳出來的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鑽進他們的耳朵裡。
那聲巴掌響起來的時候，李桂蘭手裡的搪瓷缸子晃了一下，水灑出來幾滴濺在她手背上。她站起來想推門進去，趙鐵柱抬手攔住了她。
“別進去。”
“老大讓大丫走！你讓他一個人躺在這兒胡說八道？”
“大丫不會走。”
病房裡安靜了那麼一瞬，然後傳來大丫的聲音，帶著哭腔，但每個字都很穩。李桂蘭聽完那句話，慢慢坐回長椅上，把搪瓷缸子擱在腿邊。走廊裡日光燈嗡嗡地響著。
老二趙建民就是在這個時候到的。
他扛著一個蛇皮袋，裡頭裝著李桂蘭讓他帶來的換洗衣裳和兩罐醃鹹菜，他走到病房門口，看見他爹蹲在牆根底下，他娘坐在長椅上，兩人的臉色都不太對。
“爹，娘，這是咋了？”
“你大哥剛才說了些不該說的話。讓大丫走，找個好人家。”
“大丫姐呢？”
“在裡頭。”
老二把蛇皮袋擱在長椅上，走到病房門口，從門縫裡往裡看了一眼。大丫正端著一缸子涼透了的小米粥往外走，眼眶紅紅的，臉上還有沒擦乾淨的淚痕。她推開病房門，差點跟老二撞個滿懷。
“老二來了。”大丫把搪瓷缸子往他手裡一塞，“正好，你幫我端去水房熱一熱。我說話說得口渴，先去喝口水。”她從走廊裡走過去，腳步很快，拐過樓梯口不見了。
老二端著搪瓷缸子站在病房門口，看著他爹，又看看他娘，他走進病房。老大躺在床上，右臉上印著幾道淺淺的紅印子，從顴骨一首延伸到下巴。他的眼睛閉著，聽見腳步聲睜開眼，看見是老二，又把眼睛閉上了。
“你過來幹什麼？”
“我送幾件衣裳。”老二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來，看了看那碗涼透了的小米粥，又看了看他大哥臉上那幾道紅印子，“大哥，你剛才跟大丫姐說什麼了？”
“我，讓她走。”
“她打了你一巴掌？”
“打了。”
“你該打。你說讓她走的時候，想沒想過她這二十多天是怎麼過來的？天不亮從家裡溜出來，走二十里路來醫院，給你擦臉，給你端湯，給你倒便盆。晚上趕回去還得幫你納鞋底。你說讓她找個好人家，你覺得她會去找嗎？”
老大沒有回答。
大丫推門進來了。她臉上己經沒有淚痕了，頭髮也重新編了一下，臉很白，但眼睛很亮。她走到老大床邊，手裡又端了一碗己經熱好的小米粥，搪瓷缸子冒著熱氣，擱在床頭櫃上。粥里加了個雞蛋，蛋花打散了浮在米粒中間。
“粥好了。雞蛋是老二帶來的，嬸讓我給你打一個進去。”
“大丫姐。”老二從方凳上站起來，“我剛才在走廊裡聽我娘說了。我大哥剛才說的話……”
“我己經忘了。老二你坐你的，粥你也喝一碗，缸子裡還有。”大丫把搪瓷缸子端給老二，然後轉過身來看著老大，把他的手從被子底下抽出來，放在自己手心裡，“那年秋天，你在井臺上給我撈桶，咱倆的手碰在一起，你縮回去了。那時候我就知道了，你這輩子在別人面前嘴硬得很，在我面前從來沒硬過。你寫信的時候手上有血泡，我看見了。你去我家提親的時候，我站在門後頭聽著。你說等，我就等。你說攢彩禮，我就陪你攢。你現在讓我走，我不會走的。我今天當著叔和嬸的面，當著你弟的面，說句實在的。你這輩子不管能站不能站，我都要嫁給你。你要是能站，咱們就好好過日子。你要是站不起來，我就伺候你一輩子。你瘸了，我伺候你一輩子。你癱了，我揹你一輩子。”
病房裡安靜得能聽見窗外雪落的聲音。雪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開始下了，雪花打在窗玻璃上，無聲地化開，留下一道道細細的水痕。日光燈嗡嗡地響著，走廊裡護士推藥車的聲響遠遠地傳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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