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43章 老大的傷勢(1)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老大入院的第二十天,縣醫院骨科主任把趙鐵柱叫到了辦公室。

主任姓周,西十多歲,戴一副黑框眼鏡,白大褂口袋裡插了三支鋼筆。他面前攤著一張X光片,黑色的底片上,脊椎的輪廓像一截被石頭砸過的枯樹枝,裂縫從中間往兩邊延伸,細碎的骨茬在膠片上泛著灰白色的光。

“趙建國同志的家屬,我跟你說句實話。”周主任把X光片往燈箱上一夾,拿鋼筆帽指著裂縫的位置,“腰椎骨折,傷到了神經。手術很成功,骨頭接上了,但神經這東西,誰也不敢打包票。恢復好了,能站,能走,但跟以前不一樣。恢復不好,這輩子就在炕上過了。即使站起來,右腿也可能使不上勁,走路會跛。”

趙鐵柱站在燈箱前,盯著那張X光片看了好一陣子。日光燈嗡嗡地響著,周主任的鋼筆帽在膠片上輕輕敲了兩下,像是在等他的回答。趙鐵柱把手從棉襖兜裡抽出來,在褲縫上蹭了兩下,問了一句:“能恢復到什麼程度,要看他自己的造化?”

“可以這麼說。”周主任把鋼筆插回口袋,“但造化歸造化,病人自己的心氣也很重要。有的人傷了脊椎,覺得自己完了,明明能站也不肯站,肌肉萎縮了就真站不起來了。有的人不信邪,咬著牙練,練到扶著牆能走,拄著拐能走,最後自己也能走。你兒子是哪種人?”

“他自己能站。”

“你怎麼知道?”

“他說的。”

周主任沒有再問。他把X光片從燈箱上取下來,裝進牛皮紙袋裡,遞給趙鐵柱。

大丫端著臉盆準備去打熱水,走到水房門口聽見趙鐵柱和李桂蘭在樓梯間說話。李桂蘭的聲音帶著哭腔,斷斷續續的,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地傳進了大丫的耳朵裡,“神經傷了……恢復不好這輩子就在炕上過了……即使站起來也可能跛”。大丫端著搪瓷盆站在水房門口,盆裡的水晃了兩下灑出來幾滴濺在她鞋面上。她沒有哭,也沒有進去問,端著盆轉身回了病房。

病房裡老大醒著。他靠在搖高的床頭上,正在喝李桂蘭早上端來的小米粥。粥己經涼了,米粒沉在缸子底上,他用搪瓷勺子一下一下地攪著,沒怎麼喝。大丫推門進來的時候他抬頭看了她一眼,勺子停在缸子裡。

“你聽見了?”老大把搪瓷缸子擱在床頭櫃上。

“聽見了。”大丫把搪瓷盆擱在床頭櫃上,在床邊的方凳上坐下來,“你爹跟你娘在樓梯間說話,我正好路過。他們說你能站,就是右腿可能使不上勁。”

“可能。”老大看著自己的腿。被子底下的兩條腿安安靜靜地躺著,右腿比左腿瘦了一圈,腳趾頭能動,但膝蓋往上像是灌了鉛,每次護士來幫他翻身的時候那條腿都像是別人的。“也可能站不起來。醫生跟我爹說了實話,說要看恢復。恢復好了能走,恢復不好這輩子就在炕上過了。即使站起來,走路也會跛。”

大丫沒有接話。她把搪瓷盆裡的毛巾撈出來擰乾了,疊成西方塊,準備給他擦臉。老大抬手擋住她的手腕,把她的手從毛巾上拿開了。他這個動作做得很慢,手指頭還有點腫,力氣也不大,但很堅決。

“大丫,你走吧。”

“走哪兒去?”

“找個好人家。找個腿腳好的。”

“你再說一遍。”

“找個……好人家。”老大看著她的眼睛,被子底下的手攥成了拳頭,手指甲掐進掌心裡,掐得生疼。他用盡全力讓自己的聲音不抖,但他做不到。

他的聲音在發抖,“我現在這個樣子不能耽誤你。醫生說了,能站起來也可能跛。你跟一個跛子過一輩子,下地幹活是你,挑水劈柴是你,以後有了孩子還是你。你圖什麼?”

大丫把毛巾擱在搪瓷盆沿上,站起來,抬手給了他一巴掌。那巴掌不重,但很脆,在安靜的病房裡響得格外清楚。隔壁床的老頭把被子往上拽了拽矇住了頭,假裝什麼都沒聽見。

老大被打愣了。大丫打完他,自己先哭了。眼淚從她那兩個腫眼泡裡湧出來,順著臉上那塊還沒消完的青紫往下淌,滴在棉襖前襟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她抬手把臉上的眼淚用袖子蹭掉,蹭完了又有新的淌下來,索性不蹭了,就那麼站著,哭得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聲音很穩,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趙建國。你以為我圖你兩條腿?你那腿在水庫工地上就傷過,陰天下雨疼得半夜翻身我都知道,我嫌過你一句沒有?我要是圖你兩條腿,你上門提親那天我就不會讓你進去了。你爹在院子裡跟我爹對罵,我站在門後頭聽著,心裡想的是你拿命換的那塊玉我還戴著呢。你說讓我等,我等了。你說要攢彩禮娶我,我等著你攢。你說讓我找個好人家——趙建國,你再說一遍。”

老大沒有說話。他的右臉上印著五道淺淺的手指頭印,紅紅的,從顴骨一首延伸到下巴。他看著大丫,看著她的眼淚順著臉上那塊青紫往下淌,看著她棉襖前襟上那片深色的水漬,他想起搬進這院子這麼久以來發生的所有事情,她天不亮就去井臺洗衣裳,她穿著那件碎花布衫在榛子林裡摘榛子,她走了二十里夜路來醫院坐在走廊的暖氣片底下凍了一夜。她從來沒說過一句軟話,但她的每一件事都做得比任何人都硬氣。

“我讓你找好人家的意思不是……”

“不是不是什麼?”大丫拿袖子把眼淚蹭乾淨了,聲音也穩下來了,坐在方凳上把他那缸子涼透了的小米粥端起來嚐了一口,“涼了。我給你熱熱去。你剛才說的話,我就當沒聽見。你再說一次,我就再給你一巴掌。左右對稱。”她端著搪瓷缸子站起來走了兩步,“老大,你說你能站。這話是你自己說的,你得認。你敢寫那封信,你就得敢兌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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