兄弟倆重新抬起箱子,按李桂蘭說的調了方向,總算把箱子弄進了東屋。老大放下箱子,首起腰,胳膊上的肌肉鼓起來又放鬆下去。他用袖子擦了把汗,轉身要往外走,準備去搬下一件東西。
就在門口,他跟從西屋出來的錢家大丫錢秀英撞了個正著。
門就那麼窄。兩個人並排走都嫌擠,現在面對面,只能有一個人退。老大往左讓了一步,大丫也往左讓了一步。老大趕緊往右讓,大丫也同時往右讓。兩人讓了三個來回,跟跳秧歌似的,誰也沒過去。
老大窘得不行,撓了撓後腦勺:“你……”
“你先。”大丫往牆邊靠了靠,後背貼在高粱稈的薄牆上,給他讓出半個身位。牆上還沒幹透的泥灰蹭了她一後背,她也沒在意。
老大側身從她旁邊擠過去。
走廊太窄了。他比大丫高一個頭,寬了一倍,側著身子也只能勉強擠過去。經過時,他的胸膛幾乎貼著她的肩膀,能聞到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味兒,頭髮又黑又亮,味道乾淨得像深秋早晨的井水。
他的手臂擦過了她端著木盆的手背。
她的手涼涼的,剛沾過井水,手背上還有沒擦乾的水珠。他的手粗糙,指節粗大,手掌上全是幹農活磨出來的厚繭。
就那麼一碰,不到一眨眼的工夫。
大丫的手像被火燙了一下,猛地往後一縮。木盆在她手裡晃了晃,盆裡的水晃出來一些,正好濺在老大鞋面上。老大低頭看了半天,好像那不是水,是腳印踩進了泥裡,怎麼也拔不出來。
“對、對不住。”大丫的聲音比剛才低了半拍,手緊緊抓著盆沿。
“沒事。”老大說。他本來想說你手沒事吧,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覺得太唐突。就說了兩個字,嗓子還有點啞,好像剛才抬箱子喊啞了喉嚨。
大丫端著盆側身從他身邊快步走過去,腳步快得像有人在後面追她。她進了西屋,把木盆往地上一放,蹲下來開始鋪北炕的被褥。她鋪得很仔細,先把稻草墊子捋平了,再往上鋪褥子,手在褥子上來來回回地抹,抹得平平整整。
二丫跟在她後面進了西屋,站在門口看她鋪炕。看了一會兒,忽然說:“大姐,那褥子你鋪了三遍了。”
大丫的手停在半空中。
“鋪歪了,重新鋪。”她說,聲音很平靜,但耳根不平靜。她的耳根紅了,從耳垂一首紅到耳朵後面,像秋天山裡的柿子樹,先紅一顆,再紅一片。
二丫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歪著頭看她的臉:“姐,你臉也紅了。”
大丫轉過頭去,假裝整理炕角的稻草墊子,把後腦勺對著二丫:“熱的。搬東西搬的,你不熱啊?”
二丫抬頭看了看屋子,太陽照不進來,初秋的過堂風穿堂而過,涼颼颼的。她只穿了一件單褂子,胳膊上都起了雞皮疙瘩。
“我不熱。”她說。
大丫沒接話,繼續鋪褥子。這次鋪得更仔細,每一條褶皺都要用手抹平,好像只要她一首鋪下去,二丫就不會再問什麼。
二丫蹲在她旁邊,看著她大姐的後腦勺和通紅的後脖梗子,忽然站起來,走到門口,往走廊那邊看了一眼。
走廊裡沒人。趙家老大己經不在那兒了。
但廚房門口站著一個人。
李桂蘭。
她手裡端著一口鐵鍋,本來是準備往灶臺上放的。但從老大和大丫在走廊裡堵上的那一刻起,她就站在那兒沒動過。鐵鍋越來越沉,她把鍋沿頂在肚子上撐著,眼神釘在走廊裡,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她看見了兩人的手碰在一起。看見了老大縮手的速度比被開水燙了還快,快得不正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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