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西屋南北炕》第25章 信物(1)

作者:小梨花O·1個月前

那天晚上,趙鐵柱和錢廣進都去隊裡開社員大會了。

吃過晚飯,李桂蘭收拾完碗筷就坐在炕沿上納鞋底,針錐子扎進千層布里嗤嗤響,麻線拉得又緊又密。

王素芬在西屋踩縫紉機,咯噔咯噔的聲音隔著薄牆傳過來,節奏不快不慢,一聽就是在給哪個丫頭趕夏天的衣裳。

老西和西丫在後院追螢火蟲,老三蹲在門檻上看老二坐在屋簷底下搓麻繩,搓了兩尺多長也沒停下,好像他手裡那團麻繩永遠搓不完似的。

老大從炕上翻身坐起來,走到牆角蹲下,把手伸進炕櫃最底層那個裝冬衣的包袱裡摸了半天。

包袱皮是去年秋天李桂蘭拿舊面袋子縫的,粗布料子,摸著有點扎手。他的手在棉褲和棉襖之間掏了好一陣子,才把那塊玉佩摸出來。

玉是雜玉,顏色發黃,上頭刻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邊角上磕掉了一小塊,露出裡頭灰白的茬口。他攥在手心裡,涼絲絲的,跟井臺邊那塊青石板一樣涼。

“娘,我出去涼快涼快。”他把玉揣進褲兜裡,站起來就往外走。

李桂蘭頭也沒抬,針錐子在頭髮裡蹭了兩下,又扎進鞋底裡。“早點回來,你爹開完會要是有事交代,找不著你又得罵人。”

“知道了。”老大推開門,走到院子裡。月亮正好在老槐樹的樹梢上頭,又圓又亮,把半個院子照得跟白天似的,連地上那兩道碎磚線的縫裡長的狗尾巴草都看得清清楚楚。他在老槐樹底下站了一會兒,然後咳嗽了一聲。不是真咳嗽,是那種故意咳出來的聲響,不大不小,剛好夠讓西屋裡的人聽見。

過了片刻,西屋的門開了。大丫端著個盆走出來,盆裡擱著兩件剛洗好的衣裳,一件是錢廣進的灰布汗衫,一件是西丫的小花褂。她走到井臺邊,把盆擱在青石板上,拿起那件灰布汗衫抖了抖,往晾衣繩上搭。

“今晚的月亮真好。”她一邊搭衣裳一邊說,聲音不大,眼睛看著晾衣繩上的衣裳。

“是挺好。”老大走過去,站在她旁邊。他把玉佩從褲兜裡掏出來,手伸到她面前,攤開。月光照在那塊雜玉上,把上頭那個歪歪扭扭的“福”字照得清清楚楚,邊角的磕痕也照得清清楚楚,玉面上有幾道細細的裂紋,像是被什麼東西砸過又沒砸碎。

大丫晾衣裳的手停下來。她把那件灰布汗衫搭在晾衣繩上,拿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接過那塊玉,藉著月光翻來覆去地看了好幾遍。

“這是啥玩意?”她問。

“玉佩。水庫工地上撿的。”

“你從哪兒翻出來的?以前沒見你拿出來過。”

“壓在炕櫃最底下那個包袱裡。去年搬家的時候我把它夾在棉褲腿裡帶過來的,我娘都不知道。”老大把手插回褲兜裡,“以前沒拿給你看,是怕你說我傻,撿塊破石頭當寶貝。後來想給你,又怕你家大人看見了說不清。今天正好你爹去隊裡開會,我爹也不在。機不可失。”

“你倒是會挑時候。”大丫把玉佩在手心裡掂了掂,“水庫工地上撿的,就是去年塌方那回?”

“嗯。”

“差點被石頭砸死那回?”

“嗯。”

大丫低頭看著手心裡那塊玉,沉默了一會兒。她把手掌翻過來,又翻過去,玉在月光底下泛著溫吞吞的光澤,不亮,但潤,像井沿上被磨了多少年的青石板。“那這塊玉是你拿命換的,你留著比我留著有用。萬一以後你再碰上啥事,它還能替你擋一災。”

“給你了就是我願意給的。我爹說玉這東西認主,擱誰手裡誰帶著。我拿著它擋了一回災,下回輪到你了。”老大把手從褲兜裡抽出來,在褲子上蹭了兩下,“我爹說你爹那邊一時半會兒松不了口,咱倆得等。你要是收了這塊玉,我就當你答應等了。”

大丫把玉佩攥在手心裡,攥了一會兒,又攤開來看了一眼。她把玉佩小心地放進兜裡,手指頭在兜裡攥著那塊玉,攥得指節發白。“那塊玉你啥時候撿的?”

“前年秋天。塌方那天是陰曆八月十三,我記得清清楚楚,因為第二天就是中秋節,工地上每人發了兩個月餅。我被壓在石頭底下的時候還想,這倆月餅還沒吃呢就交代了。”

“月餅吃上了沒有?”

“後來吃上了。從工棚裡醒過來頭一件事就是找月餅,炊事員老馬幫我收著呢,用油紙包得好好的,一個都沒少。五仁餡的,嘎嘎香。”老大說這話的時候拿手指頭蹭了蹭鼻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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