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送的手帕在老大枕頭底下壓了不到半個月,就被李桂蘭翻出來了。
那天是星期天,隊裡歇工。李桂蘭趁著日頭好,把東屋炕上的被褥全拆了,泡了滿滿一大盆髒衣裳髒被單,蹲在井臺邊搓了一上午。井臺邊堆著拆下來的被裡被面,還有趙鐵柱的汗衫、老三的褲子、老西的襪子,老大的枕頭套被拆下來擱在盆沿上,藍布洗得發白,邊角磨得起了毛。
她把趙鐵柱的汗衫搓完了搭在晾衣繩上,又回屋去拿老大的枕頭芯,打算把蕎麥皮倒出來曬曬。手剛伸到枕頭芯底下,指尖碰到一個軟綿綿的東西。
掏出來一看,是塊手帕。白布的,上頭繡著幾朵梅花。梅花繡得不怎麼精細,花瓣的針腳歪歪扭扭的,有一朵的邊還稍微皺了點,線頭藏在背面打了個疙瘩。她把手帕攤在手心裡,翻過來覆過去看了好幾遍。
梅花是手工繡的,針腳疏密不均,跟供銷社櫃檯裡賣的那種機繡手帕完全不是一個東西。她把目光從手帕上移開,往院子裡掃了一圈。
老大正蹲在院牆根底下劈柴,斧頭掄得呼呼響,光著膀子,脊樑上全是汗,旁邊的柴火堆己經碼了半人高。
“老大。”李桂蘭把手帕攥在手心裡,聲音不高,但語氣裡帶著一股子審問的意味。
老大把斧頭劈進一塊松木柴裡,首起腰來,拿袖子擦了擦額頭上的汗。“幹啥,娘?”
“你過來。”
老大把斧頭擱在柴火堆上,走到廚房門口。他看見李桂蘭手裡攥著那塊手帕,腳步頓了一下,但李桂蘭注意到了。她是當孃的,自己兒子走路節奏變了半拍,她比誰都清楚。
“這塊手帕哪來的?”李桂蘭把手帕舉到他面前,白布上的梅花在灶膛口的火光裡看得格外清楚,歪歪扭扭的針腳一根根都帶著手工活兒才有的那種粗樸勁兒。
老大盯著那塊手帕看了兩秒鐘,抬起手蹭了蹭鼻尖。“買的。供銷社買的。”
“供銷社買的?”李桂蘭把手帕翻過來,指著背面那個打疙瘩的線頭,“你看看這針腳,機繡的背面線頭是鎖死的,你這個背面線頭打了個疙瘩,一看就是手繡的。你跟我說實話,哪個姑娘給你繡的?”
“沒有誰。就是我自己買的。供銷社也賣手繡的,比機繡的貴兩分錢。”老大把目光從手帕上移開,盯著廚房門框上那根掛辣椒的釘子。那根釘子是他去年秋天釘上去的,釘歪了,辣椒串總往一邊斜。
“你一個月掙幾個工分?你爹的旱菸錢都是我給的,你哪來的閒錢買手帕?上回幫孫老頭修豬圈掙了五毛錢,買了紅頭繩,給你老西買了糖,剩下的錢不是說要攢彩禮嗎?還有閒錢買手帕?”李桂蘭把手帕拍在灶臺上,兩隻手往腰上一叉,“上回劉翠英來說媒,你說不想成家。我後來沒再逼你,是看你那幾天拉個臉跟誰欠了你錢似的。可你今天得跟我說清楚,這手帕到底是誰給的。”
“我自己買的。沒人給。”老大把手帕從灶臺上拿起來,疊了疊,要往兜裡揣。
“放下。”李桂蘭一把把手帕奪回來,“你不說實話,這手帕我沒收了。啥時候你願意說實話了,啥時候再還你。”
“娘——”
“老三!”李桂蘭扭頭衝院子裡喊了一聲。
老三正蹲在老槐樹底下拿半截鉛筆畫小人。鉛筆畫在樹皮上,畫了個扛扁擔的人,扁擔比人還長,歪歪扭扭的,扁擔兩頭挑了倆水桶,一個水桶比腦袋大,另一個小得像酒盅。他聽見他娘喊他,趕緊把小鉛筆頭揣進兜裡,拍了拍手上的鉛筆屑,跑過來。
“幹啥?”
“進來。把門關上。”
老三進了廚房,順手把門帶上了。廚房裡就他們三個,空氣裡飄著一股肥皂水和柴火灰混在一起的味道。老三看看他娘,又看看他大哥,他看他娘手裡那塊手帕,心裡咯噔一下,但臉上沒露出來。他把手往褲兜裡一插,手指頭摸到那截鉛筆頭,來回搓著。
“這手帕你見過沒有?”李桂蘭把手帕舉到老三面前。
老三盯著手帕看了兩秒鐘,又看了看大哥。老大站在灶臺旁邊,老三又看了看他娘,李桂蘭正盯著他,那眼神跟井臺上的轆轤把子似的,一圈一圈地把他往上絞。
“不,不知道哇。”他把鉛筆頭在兜裡轉了個圈,“一塊手帕有啥好大驚小怪的。我大哥就不能自己買塊手帕擦擦汗?他那袖子都擦得發亮了,跟打了一層蠟似的。上回我用他衣服袖子擦嘴,蹭我一嘴鹽。”
“他說這是他自己買的。你信不信?”
“那有啥不信的。供銷社又不是不賣手帕,白的有,藍的也有,上頭印花的也有。上回我跟西丫去買鹽,還看見櫃檯上擺了一排呢。不過有沒有繡梅花的我沒注意。”老三把目光收回來,看著他娘,“娘,你到底想問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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