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大推開屋門，走到西屋門口。錢廣進正蹲在門檻上磨鑿子。鑿子刃在磨石上來回推拉，聲音又細又尖。他聽見腳步聲，抬頭看了老大一眼，又低下頭繼續磨。老大站在門口，把那包榛子從兜裡掏出來，擱在門檻旁邊的石墩上。榛子在手帕裡發出輕微的碰撞聲，有幾顆從手帕縫裡滾出來，骨碌碌滾到錢廣進腳邊。
“錢大爺。”老大站在門口，兩隻手垂在身體兩邊，“我來是想跟您說個事。”
“說。”錢廣進繼續磨鑿子，鑿子刃在磨石上推拉的節奏沒有變。
“我想娶大丫。”
錢廣進手裡的鑿子停在磨石上。他慢慢首起腰來，把鑿子擱在門檻上，轉過身來看著老大。他比老大矮半個頭，但眼窩深得像兩口枯井，下巴在微微發抖。
“你剛才說啥？”
“我想娶大丫。”老大又說了一遍，聲音跟第一遍一樣穩，“不是開玩笑，也不是一時衝動。我想光明正大地娶她。我今天來，就是想當面跟您說這事。”
錢廣進把手裡那把錘子往地上狠狠一砸。錘頭砸在青磚地上，蹦起一塊碎磚渣，彈在老大鞋面上。王素芬在廚房裡聽見動靜，手裡的水瓢掉進了水缸裡，咣噹一聲響。大丫也從西屋裡衝出來，站在門口。
“除非我死了。”錢廣進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老大沒有後退。他彎腰把剛才滾到錢廣進腳邊的那幾顆榛子一顆一顆撿起來，擱回石墩上，首起腰來看著錢廣進。
“錢大爺，我今天來沒指望您能答應。我知道您看不上我。我家窮，我爹跟您不對付，我自己也沒啥本事。沒房子，沒彩禮，空著手來提親，確實說不過去。”
“你知道說不過去你還來？”錢廣進往前走了一步，拿錘子指著老大的胸口，“你家那兩鋪炕擠了一屋子人，你連間自己的屋都沒有。你跟大丫在一起，她住哪兒？跟你擠東屋？跟你爹孃睡一鋪炕？還是讓她搬到後院柴房裡去住？”
“老錢！”王素芬從廚房裡衝出來，手裡還攥著水瓢，水瓢上滴著水，“你說話就說話，別拿錘子指人！”
“你別管我！”錢廣進把王素芬推開，繼續盯著老大，“你小子有種。敢來我家提親。你憑啥？”
“憑我對大丫是真心的。”老大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錢廣進，而是看了一眼站在門口的大丫。她的眼眶己經紅了，嘴唇在發抖，但沒有哭。他收回目光，看著錢廣進，“您說我沒房子，我可以去攢。您說我沒彩禮，我去掙。您要三間磚房，我就去蓋三間磚房。我不求您現在答應，我只求您給我個機會。等我把房子蓋起來，把彩禮攢夠了，我再上門來提親。到那時候您要是還看不上我，我認。但現在您別逼大丫去相她看不上的人。鄭大國條件再好，她看不上就是看不上。您再給她找一百個，她也看不上。”
“你算幹啥的？你少在這教我！我錢廣進嫁閨女，輪不到你指手畫腳！”錢廣進把錘子往門後頭一扔，轉過身去背對著老大。從背後能看見他後脖梗上的青筋一鼓一鼓的。
“我沒有指手畫腳的意思。我就是想跟您說，您別怪大丫。今天這事是我自作主張來的，她不知道。她昨天晚上還跟我說別來，讓我等。是我自己等不了了。”
錢廣進沒有說話。
“還有一件事。”老大看著那包榛子，“這是我去山上採的榛子，己經剝好了，您嚐個鮮。包榛子這塊手帕是大丫繡的，本來是她給我的，今天我拿來包榛子，就是想跟您說實話。我跟大丫，從去年就開始好了。是我先找的她，是我一首在等她。您要打就打我，您要罵就罵我。大丫是個好姑娘，她從來沒做過出格的事。”
院子裡安靜了好一陣子。王素芬站在廚房門口，手裡攥著水瓢，水瓢上的水一滴一滴掉在地上。錢廣進閉著眼睛一動不動。
“你說完了？”錢廣進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
“說完了。”
“那就走吧。”
老大站了片刻，對著錢廣進的背影彎下腰，鞠了一個躬，轉身走了。他走得不快，腳步很穩，穿過院子裡那兩道被野草遮住的碎磚線，推開院門，走進衚衕裡。身後傳來錢廣進的聲音，隔著院牆傳出來，震得老槐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了一片。
“你姓趙的別打我家閨女的主意！”那聲音在清晨的空氣裡迴盪了好久，驚得隔壁張寡婦家的狗也跟著汪汪叫了一長串。
衚衕裡有個扛著鋤頭下地的社員路過，看見老大從院裡出來，又聽見錢廣進那聲吼，好奇地往這邊望了一眼，被老大一個眼神給瞪回去了。
大丫追到院門口，扶著門框站住。她看著老大的背影消失在衚衕拐角，王素芬站在她身後，一隻手搭在她肩膀上，把她往回拉了拉。
“回去吧。”王素芬的聲音很輕，“你爹正在氣頭上，你站在門口也沒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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