錢廣進送走了老大之後，在門檻上蹲了整整一上午。
鑿子擱在磨石上沒動過，磨石上的水乾了，鑿子刃上沾了一層灰。王素芬從廚房出來進去好幾趟，每次經過他身邊都想開口說點什麼，看看他那張臉又停住了。
午飯的時候，錢廣進把碗往桌上一擱，忽然冒出一句：“鄰村李支書家有個兒子，今年二十一，腿有點跛，不耽誤幹活。家裡五間磚房，三十隻羊。”
王素芬手裡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你啥意思？”
“託人去說媒。”
“你瘋了？”王素芬把筷子往桌上一拍，“那個李家兒子我見過，走路一瘸一拐的，脾氣還不好，上回在集上為了兩毛錢跟賣菜的吵了一架，嗓門大得半條街都聽見了。你把大丫嫁給他？”
“瘸點怎麼了？人家家底厚實，嫁過去不愁吃不愁穿。趙家那小子有什麼？連間自己的屋都沒有。與其讓她跟姓趙的死耗著，不如早點嫁個家境好的。”錢廣進站起來，把凳子往後一踢。
“你是嫁閨女還是賣閨女？上回鄭大國的事，大丫把紅糖水潑人家褲子上，這才幾天，你又給她找了一個？”
“那你說怎麼辦？讓她跟趙家那小子死耗著？趙鐵柱那德行你不是沒領教過，他連個雞蛋都要跟咱搶，能拿出什麼像樣的東西來娶咱閨女？”
王素芬把碗往灶臺上一擱。“你就不問問大丫的意思？”
“婚姻大事父母做主，有什麼好問的？你當年嫁給我，你爹問過你的意思沒有？”
“那是啥年代！”王素芬站起來了，聲音壓得很低，怕被外頭聽見，但語氣己經硬起來了，“我跟你說錢廣進，上回鄭大國那事大丫回去跟我說了句話，我記到現在。這孩子心裡有主意，比你我想的都明白。你要是硬來，她真能幹出讓你收不了場的事。”
“她能幹什麼？還能翻了天？”
“你看著她長大的，她那性子隨誰你不知道？”
錢廣進不說話了。他蹲下來，從腰裡抽出菸袋，往煙鍋裡填菸絲，填了兩下沒填進去。王素芬沒再理他，轉身去井臺邊洗衣裳了。
吃晚飯的時候，錢廣進沒再提這件事。王素芬以為他把話聽進去了，心裡鬆了口氣。可她這口氣松得太早了。第二天半上午，她正在井臺邊洗衣裳，聽見院門口有動靜，抬頭一看，錢廣進領著一個穿藍布褂子的中年婦女進了院門。那婦女手裡拎著一包點心，臉上堆著笑，進門就喊：“廣進家的在呢？”
王素芬手上的肥皂沫子沒擦就站起來，心裡頭一個咯噔。那婦女她認得，是鄰村有名的媒婆王大花，專門給人牽線搭橋的，嘴皮子利索得很。
“這是幹啥啊？”王素芬把溼手在圍裙上擦了擦，擋在廚房門口。
“我請王大姐來家裡坐坐。”錢廣進把人往西屋裡讓。
“坐坐？你是請她來給大丫說媒的吧？”王素芬的聲音一下子拔高了，也不管王大花還在旁邊站著了，“錢廣進，我昨天跟你說的話你當耳旁風了？你連跟我商量都不商量，首接把人領家裡來了？”
“商量什麼？我錢廣進嫁閨女，還得挨個兒請示？”錢廣進把王大花讓進西屋，回頭衝王素芬說了一句，“你去做飯，中午留王大姐吃頓飯。”
“我不做！你請的人你自己做飯去！”王素芬把手裡的圍裙往井臺上一摔，轉身進了西屋。大丫正坐在南炕上納鞋底，臉色己經變了，手裡的針停在鞋底上，指尖捏得發白。
“大丫，你出去一趟，去供銷社買點鹽。”王素芬想支開她。
“娘，你別支我了。我聽見了。”大丫把鞋底擱在炕上，站起來，看著北炕沿上坐著的王大花。王大花正從兜裡掏出一張照片往炕桌上放，嘴裡唸叨著李家條件怎麼好怎麼好，李支書在公社說得上話，小夥子人老實，就是腿稍微有點不方便。大丫走到炕桌前，看了一眼那張照片，然後抬頭看著錢廣進。
“爹，這人是個瘸子，你知道嗎？”
“腿稍微有點不方便，不影響幹活。”王大花趕緊接話，“上回隊裡分糧，他一個人扛了一百斤的麻袋……”
“王大花，”大丫打斷她，聲音很平，“你收了李家多少錢？”
王大花臉上的笑僵了一下。“你這孩子怎麼說話的？我是看兩家門當戶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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