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那是修鐵路的時候為了工錢跟人打架。他掀菜攤子是為了兩毛錢。能一樣嗎?”
王大花坐在北炕沿上,臉上的笑己經掛不住了,把那包點心往炕桌角上推了推,站起來說:“要不我先回去,你們家人先商量商量?”
“不用商量。”錢廣進說。
“沒啥好商量的。”大丫幾乎跟他同時開口,“我不嫁。”
錢廣進猛地轉過身來,手指頭差點戳到大丫臉上。“你再說一遍?”
“再說十遍也是這話。我不嫁。”
“由不得你!這個家我說了算!”
大丫沒有再說話。她走到南炕邊坐下來,拿起剛才擱下的鞋底繼續納,針扎進千層布里,嗤的一聲,麻線拉得又緊又密,好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一樣。她不吵了,也不嚷了,就那麼安安靜靜地納鞋底,針腳密得比平時多了一倍。
王素芬站在門口,看著大丫這副樣子,心裡頭比剛才大丫吵嚷的時候還慌。她太瞭解自己的閨女了,大丫要是跟錢廣進對著吵,說明她還在乎,還想爭個結果。她不吵了,說明她己經不想爭了。
錢廣進以為大丫不吭聲就是認了。他把王大花送出門,回來跟王素芬說:“你看,她就是嘴上硬,過兩天就好了。你明天帶她去供銷社扯塊布,做件新衣裳,等李家來人的時候穿得體面點。”
王素芬看著他,想罵他,但話到嘴邊又覺得罵了也沒用。他一輩子最好面子,把面子看得比命還重。趙家老大拿包榛子來提親,在他看來就是當著全家的面打了他的臉。他現在非要給大丫找一個家境比趙家好的,不是真心為了閨女的幸福,是要把丟了的面子找回來。
晚上,西屋裡熄了燈。三丫和西丫在南炕梢上睡著了,西丫一條腿搭在三丫肚子上,被子蹬到了一邊。錢廣進在北炕上打呼嚕,王素芬躺在他旁邊睜著眼睛看房梁。
大丫坐在南炕上,背靠著牆,手裡攥著那塊玉佩,在黑暗裡一遍一遍地摸著上頭那個歪歪扭扭的“福”字。月亮從窗戶紙裡漏進來,把她臉上那兩道幹了的淚痕照得亮亮的。
二丫從被窩裡爬出來,挨著大丫坐下。她沒點燈,藉著月光看了看大姐的臉,從兜裡掏出一塊手帕遞過去。大丫沒接,二丫就把手帕塞進她手心裡,然後握住了她的手。
“姐,你要是心裡難受,你就說出來。別憋著。”
大丫搖了搖頭,把玉佩貼在掌心裡,握得緊緊的。二丫沒有再問,就那麼陪她坐著。坐了好一陣子,大丫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在跟自己說話。
“我跟他從搬進來第一天就認識了。那天在井臺上,他挑水,我洗衣裳,兩個人搶轆轤把子搶了半天,誰也不讓誰。後來他給我撈桶,給我修轆轤,給我買紅頭繩,把他從水庫撿的那塊玉給了我。他昨天來跟爹提親,爹拿錘子砸地上,他就站在那兒沒動,跟爹說等他把房子蓋起來、把彩禮攢夠了,再來提親。”
“姐……”
“你讓我說完。”大丫把二丫的手按在自己膝蓋上,聲音還是那麼輕,但每個字都像是從心裡頭剜出來的,“我知道爹看不上他。他家窮,他爹跟咱爹不對付,他自己也沒啥本事。可他是真心對我好。二丫,真心這東西,不是磚房和羊能換的。你懂不懂?”
“我懂。”二丫把大姐的手攥得緊緊的,自己的眼眶也紅了。
“爹要是非讓我嫁給那個瘸子,”大丫把玉佩舉到月光底下,看著上頭那個歪歪扭扭的“福”字,“我就不嫁。他鎖我一輩子我也不嫁。”
二丫沒有再勸。她知道大姐說這話不是在跟她商量,是在告訴她一個己經做好的決定。
第二天早上,大丫沒有起來吃早飯。王素芬叫了三遍,南炕上一點動靜都沒有。她走到炕邊,看見大丫蜷在被窩裡,面朝牆,頭髮散在枕頭上,枕頭溼了一大片。王素芬伸手摸了摸她的額頭,不燙,又把手縮回來,站在炕邊看了她好一陣子。
“大丫,你不吃飯身子扛不住。昨晚就沒吃,今早再不吃,鐵打的人也熬不住。”
大丫沒有說話。
“你爹那邊,我去說。你先起來吃點東西。”
大丫還是沒說話。王素芬站了一會兒,轉身出去了。
錢廣進蹲在門檻上喝糊糊,看見王素芬端著滿滿一碗糊糊出來,眉頭皺了一下。“還不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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