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丫絕食兩天了,老大這天傍晚在井臺邊攔住了二丫。
天剛擦黑,二丫端著盆去井邊打水,看見老大靠在老槐樹底下。他腳邊擱著個木桶,桶裡的水己經打好了,但人沒走,就那麼靠著樹幹站著,像是在特意等她。他看見二丫走過來,從樹幹上首起身,開門見山地問了一句。
“你姐她吃飯了沒有?”
二丫把木盆擱在青石板上,搖了搖頭。“兩天了,就喝了點水。我娘把糊糊端到炕邊,她一口沒吃。三丫給她拿了塊紅薯,她也沒吃。我爹早上出門的時候臉色鐵青,晚上回來一句話不說,蹲在門檻上磨鑿子,磨了大半個時辰,磨石都磨出一道深溝來了。”
“你爹鬆口了沒有?”
“沒有。今天早上王大花又來了,拎了一包槽子糕,說李家那邊催著要回話,還說過兩天李支書親自上門來看看大丫。我娘把王大花堵在院門口,說大丫病了,見不了人。王大花把槽子糕擱在石墩上就走了,走到衚衕口還朝我娘喊了一句‘這麼好的條件可別錯過了’。我爹嫌我娘把人趕走了,兩個人吵了一架,我娘把鍋鏟都摔了。”
老大靠在老槐樹幹上,手指頭無意識地摳著樹皮上的一道裂縫。他藉著頭頂漏下來的月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血泡己經結痂了,新磨出來的繭子硬邦邦的,按上去不怎麼疼了。
他沉默了好一陣子,老槐樹的葉子在夜風裡沙沙響,有幾片枯葉打著旋兒落在井臺上。
“你幫我給你姐帶句話。”
“啥話?”
“後天一早,村口老槐樹底下。讓她帶幾件換洗衣裳。”
二丫端盆的手停住了。她盯著老大的臉看了好一會兒,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眼窩底下那兩團青黑照得清清楚楚。
“你要幹啥?”
“我要帶她走。”
“走?往哪走?”二丫的聲音壓低了,眼睛瞪大了,手裡的盆差點滑到地上。
“去北大荒。我有個遠房表舅在那邊農場,去年給我爹來過信,說那邊地多人少,去了就能落戶。”
二丫把盆放在井沿上,轉過身來正對著老大,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北大荒離這兒幾千里地,坐火車得兩天兩夜。你們到了那邊怎麼落戶?人家憑什麼收你們?”
“只要有公社的介紹信就能落戶。”
“介紹信呢?你上哪兒弄介紹信去?”
老大沉默了一會兒,手指頭把那塊樹皮摳下來一小塊,捏碎了扔在地上。“還沒想好。實在不行,到了那邊再想辦法,先去了再說。”
“沒有介紹信,你們連火車都上不去。路上有檢查站,車站有民兵巡邏,查到沒有介紹信的一律扣下,遣送回原籍。”二丫把聲音壓得更低了,“你等著,我去找老耿頭。他辦公室那個抽屜從來不上鎖,裡頭有蓋了公章的信箋紙。前天隊裡開社員大會,他讓我進去給大家倒水,我親眼看見他從抽屜裡拿出一疊印著公社抬頭的信箋紙,上頭紅戳都蓋好了,就放在右手邊那個沒鎖的抽屜裡。”
“你瘋了?偷公章信箋是要坐牢的。”
“那你有別的辦法?”二丫把手在圍裙上蹭了兩下,“老耿頭這兩天在公社開會,辦公室鑰匙放在窗臺底下的磚縫裡,隊裡好幾個人都知道。我明天趁中午歇晌的時候溜進去,撕一張就走。他那些信箋紙有好幾十張,少一張發現不了。”
老大從樹幹上首起身。“好,但你寫的時候小心點,字跡別讓人認出來。”
“放心吧。我這幾天在屋裡練了好幾遍,模仿老耿頭那手字快練出繭子了。他那個人寫字有個特點,每一豎都要往上勾一下,勾得還挺明顯,我學著勾了好幾晚上。”
“內容寫什麼?”
“就寫你是受隊裡委派去北大荒支援農場建設,這樣路上沒人查。老耿頭的公章是大隊的公章,有這個章一路上暢通無阻。到了那邊農場,他們也認這個。”
老大點了點頭。二丫端著盆看著他。“你帶我姐走,到了那邊怎麼辦?住哪兒?吃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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