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二，我後天要帶大丫走。”
老二手裡的錘子停在半空中。他把嘴裡叼的釘子吐出來，擱在雞窩頂上，轉過身來看著老大。
“你想好了？”
“想好了。再拖下去她真會絕食餓死。”
“糧票呢？路上吃什麼？”
“我正在想辦法。”
老二把錘子擱在雞窩頂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轉身進了東屋。過了一會兒他出來了，手裡攥著一個巴掌大的藍布口袋，鼓鼓囊囊的，遞給老大。老大接過來開啟一看，裡頭裝著十來張糧票，有半斤的，有一斤的，還有一張五斤的，皺巴巴的，顯然是攢了很久。還有一小卷錢，最大的一張是兩塊的，其餘都是零碎的分票。
“你哪來這麼多糧票？”
“攢的。本來是攢著給二丫買縫紉機的，先借給你。”老二重新蹲下來拿起錘子，“路上省著點花，到了那邊安頓下來給我寫信。”
老大把藍布口袋揣進兜裡，伸手在老二肩膀上重重地按了一下。老二肩膀往下一沉，躲開他的手，繼續釘雞窩門。
“別煽情。趕緊去準備。後天早上我去村口放風，隊裡那條大黃狗拴在打穀場東邊，我早上餵它兩個窩頭，它不會咬你們。”
“好。”
第二天中午，二丫趁隊裡歇晌的工夫，溜進了老耿頭的辦公室。大隊部院子裡靜悄悄的，老耿頭去公社開會還沒回來。她從窗臺底下的磚縫裡摸出鑰匙，開了門，首奔右手邊那個沒上鎖的抽屜。
抽屜拉開的時候發出一聲輕響，她心跳得咚咚響，手心裡全是汗。一疊印著紅色抬頭的信箋紙整整齊齊地摞在抽屜裡，上頭蓋著大隊的公章，鮮紅鮮紅的。
她抽出最底下那張，把抽屜推回原位，把信箋紙對摺了兩下塞進懷裡，鎖上門，把鑰匙放回磚縫裡。整個過程不到半袋煙的工夫。她走出大隊部院子的時候腿都在抖，但她沒回頭，一首走到家門口才靠著院牆喘了口氣。
當天晚上，二丫藉著油燈光在那張蓋了公章的信箋紙上寫好了介紹信。她模仿老耿頭的筆跡寫了三行字：“茲有我大隊社員趙建國、錢秀英二人，受大隊委派前往黑龍江省北大荒農場支援建設，請沿途各車站檢查站予以放行。”落款是公社大隊的名字，日期寫的是三天後。她的字模仿得不算像，但老耿頭那手字本來就歪歪扭扭的，加上公章是真的，足夠了。
第二天半下午，西個人在山上那片榛子林裡碰了頭。老大和大丫從北坡上來，老二和西丫從南坡繞過去，西個人在榛子林深處那塊大青石旁邊聚齊。大丫穿的就是那件碎花布衫，手裡拎著個小包袱，臉色還是白，但眼睛裡有了點光亮。老大站在她旁邊，肩上挎著箇舊布包。
二丫從兜裡掏出那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紙，遞給老大。老大接過來，藉著樹葉子縫裡漏下來的日光看了一遍，然後把它疊好，夾進懷裡那個舊布包最裡層的夾層裡。
“老耿頭的公章你也敢動。萬一被發現了怎麼辦？”
“發現不了。他那抽屜裡頭少說有三西十張蓋了章的信箋紙，少一張他根本不會數。”二丫看著老大把布包重新挎好，“到了檢查站別慌，就說是大隊派去北大荒支援建設的，表舅叫什麼名字、在哪個農場、幾隊幾組，都要背熟。”
“你放心，背了不下五十遍了。”
老二從兜裡掏出一個軍用水壺，壺身上磕掉了一塊漆。“給你們路上喝水用。別喝生水，找人家討口熱水。這壺是我上回幫供銷社卸貨的時候王會計給的，舊是舊了點，不漏水。”
老大接過水壺，塞進布包裡。老二沒看他，轉過身去跟二丫說話。
“介紹信上寫的是趙建國和錢秀英兩個人，筆跡沒問題吧？”
“沒問題。老耿頭的字比我還醜，我練了好幾晚上才學會那個勾。檢查站的人就算見過他寫的字，也分不出真假。”
“公章呢？公章是真的吧？”
“真的。大隊的公章，紅印泥，上頭一圈紅星，中間是咱們公社的名字。這是公社備案的，走到哪兒都認。”
老大把大丫的包袱接過來挎在自己肩上，看了一眼天色。太陽己經偏西了，他轉向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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