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三那天傍晚收了工，他蹲在井臺邊洗腳。
布鞋擱在井沿上，被老大養的那條黃狗叼走了一隻，他在院子裡追了兩圈才從狗嘴裡搶回來，鞋幫上沾滿了狗口水，溼漉漉的，沒法穿。
他罵了狗一句，拎著那隻溼鞋進了東屋，想找雙乾爽的舊鞋換上。家裡幾個人的鞋都擱在炕櫃底下的木格子裡，他蹲下來挨個兒翻，趙鐵柱的鞋底子磨得快透了，老大的布鞋補了兩塊補丁，老二的鞋幫上蹭了一道黑漆。他翻到最裡層的時候，手指頭碰到一個鼓鼓囊囊的舊布包，不是鞋，比鞋沉。他把布包拽了出來。
布包的帶子沒繫緊，被他拽出來的時候散開了一角，露出裡頭疊得整整齊齊的幾件換洗衣裳。
灰布汗衫的領口露在最上頭，領子上磨出了個小洞。他把布包放在地上，翻開看了看。
兩件換洗衣裳，一條褲子，一件棉襖，最底下壓著老二那個藍布口袋，口袋裡頭裝著小半袋糧票和一小卷零錢，還有一張疊得整整齊齊的信箋紙。
他把信箋紙展開，上頭印著公社的紅色抬頭，蓋著大隊的公章，寫的是派老大和大丫去北大荒支援農場建設。
他把信箋紙重新疊好，放回原處，布包塞回木格子裡，舊鞋也不找了，光著一隻腳走到廚房門口。李桂蘭正蹲在灶臺前往灶膛裡塞柴火，聽見腳步聲回頭看了他一眼。老三站在廚房門口，光著一隻腳，手裡拎著那隻被狗咬過的溼鞋，嘴唇發白。
“你鞋呢？”
“被狗叼了。”他把那隻溼鞋往地上一擱，“娘，我跟你說個事。”
“說。”
“大哥要跑。”
李桂蘭手裡的火鉗停在灶膛口。她把火鉗擱在灶臺上，轉過身來看著老三。灶膛裡的火光映在她臉上，把她眼角的皺紋照得深深的。
“你再說一遍。”
“我在炕櫃底下翻到大哥的包袱。兩件換洗衣裳，一件棉襖，糧票，錢，還有一張介紹信，是老耿頭那個大隊公章蓋的，寫的是大哥和大丫去北大荒支援農場建設。北大荒，娘，你知道那是啥地方不？”
李桂蘭把火鉗從灶膛裡抽出來擱在灶臺上，站起來，手在圍裙上擦了兩下。她臉上沒有老三預想中的那種暴怒或者慌張，反而比剛才更平靜了，平靜得讓老三心裡更沒底。
“那個包袱你動過沒有？”
“就看了一下，原樣放回去了。”
“跟別人說了沒有？”
“沒有。連二哥都沒說。”
“真的沒說？”
“真的沒說。”
李桂蘭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看得他心裡發毛。他把那隻溼鞋撿起來抱在懷裡，等著他娘發火。
但李桂蘭沒有發火，她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灶臺邊上，走到院門口往西屋那邊看了一眼。院子裡很安靜，老槐樹的葉子在晚風裡輕輕響著，晾衣繩上的衣裳己經被收走了，只有兩根空繩在風裡微微晃盪。
西屋的窗戶開著半扇，王素芬正坐在炕沿上縫補衣裳。
她從牆根底下拿起簸箕，往裡倒了幾把玉米粒，端著簸箕出了院門。
“娘，你幹啥去？”老三光著那隻腳追到門口。
李桂蘭沒理他。她端著簸箕繞到西屋門口，抬手敲了敲半開的門板。“素芬，在不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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