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知府把“許家鹽務”四個字在心裡過了一遍,沒有再追問。他轉身回了府衙,當天晚上坐在書案前面給揚州知府寫了一封信。
信上把趙大頭如何蹲了十九天的路、如何摸清運糧規律、如何一網打盡的過程寫了整整兩頁紙。
寫完信他擱下筆又拿起筆在信尾添了一行字:“此護商隊為許氏鹽務私資所養,頗見成效。許氏其人,可堪留意。”
揚州知府收到那封信的時候正在吃飯。
他筷子夾了一筷青菜還沒送到嘴裡,師爺把信呈上來的時候他只好把菜擱回碗裡接了信。
拆開來從頭看到尾,看到“許氏鹽務私資所養”那一行的時候他筷子放下了。他把信又看了一遍然後擱在桌面上,對師爺說了句:“誰的人?”
師爺彎了彎腰回了一句:“回大人,是許家鹽務的護商隊。
去年許家那個女娃娃自己掏銀子養的,本來只護自家的鹽路,順帶替朝廷把地方上的匪給剿了。”
揚州知府當天晚上就給朝廷寫了一封奏報。
他沒有用師爺擬的底稿,自己提筆寫的,寫到許綰那一段的時候筆速慢了半拍,落下去的字比前面重了一些:“揚州許氏女許綰,以私財充公義、護商路而靖地方,實屬鹽商中之罕見。其所養護衛隊三十餘人,自備刀械糧秣,不費官府一錢,已護鹽路數百里,兼剿盤踞三年之山匪一夥,綁送浙東府衙。臣以為,宜予嘉勉。”
奏報送出去的時候許綰什麼都不知道。
她正坐在沈宅暖閣的窗邊縫一件小衣裳,手裡是一塊淺粉色的軟綢,針腳走得又細又密,針尖從綢面穿出來的時候發出極輕的“啵”的一聲。
衣裳縫到左袖口了,她正在收邊。
袖口那圈細窄的滾邊被她疊了兩層再縫的,這樣磨起來不容易散開。
沈念已經會動了,有時候她縫著縫著就覺得肚子裡面拱了一下,那一下有時候在左邊有時候在右邊,她停下來伸手貼在那個位置拍了拍,等底下的動靜安靜了再繼續縫。
半個月後戶部那邊的迴文到了揚州知府手裡。
迴文極簡,只有兩行:“悉。許氏女許綰,著江南鹽商行會備案,予商政參議候選資格。”
揚州知府拿到迴文的時候愣了一下......“商政參議候選”是鹽政新政之後新設的名頭,雖然只是候選,但能從戶部直接點名落下來、連地方舉薦的程式都省了的,這大半年攏共不超過三個人。他當天就讓人寫了一封信送到許綰的鋪子裡,信封上寫著“揚州府衙·轉許氏鋪子當家人親啟”。
信送到的那個下午許綰正坐在鋪子櫃檯後面翻浙東線的新運單。
她把信拆開看了,從頭看到尾,目光在“商政參議候選”六個字上面停了兩遍。
然後她把信紙摺好放進靛藍冊子夾層裡,合上冊子鎖進暗櫃。她重新坐下來翻運單的時候翻了兩頁,忽然把筆擱下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擱在櫃檯檯面上的手。
右手食指的指腹上有一個被針扎過的小紅點。
縫衣裳的時候刺的,三天了還沒退乾淨。
她看著那個小紅點看了一會兒,然後伸手摸了摸自己隆起來的小腹。
沈念今天很安靜,沒有蹬她,可她隔著肚皮能感覺到裡面有一個溫溫熱熱的、正在安安穩穩地呼吸著的存在。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很輕,輕到只有她自己能聽見:“你聽見了沒有?你孃的名字,進京裡了。”
肚子裡動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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