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大夫在她背後撐著她的腰，掌心貼著她後腰那一片僵硬的肌肉往內側用著力幫她撐開骨盆的弧度。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不低地落在滿屋的熱氣和霧氣裡：“別憋氣，該出的氣要出。氣出到一半收回去力容易淤在胸口，孩子往下走您自己得順著。”
許綰在陣痛的間隙裡把那口氣吐出來了。
她把頭偏過去繼續看著窗縫外面那一道正在一分一分亮起來的天光。
已經從淺金變成了白亮亮的，日光從窗紙外面滲進來在對面牆上投了一片明晃晃的亮斑。
那道亮斑在她視野裡晃著擴大著把她眼前那些蒸騰的白霧照得泛著一層暖融融的金邊。
她看著那道亮斑把心裡那根弦繃到了最滿的位置，然後在最滿的時候她沒有收，而是順著那個滿勁兒把最後一口氣頂出去了。
那一瞬間她感覺身體裡面有什麼東西猛地鬆開了，然後一道細而亮的哭聲像一柄薄刃劃開了滿屋子的水汽和熱氣，清亮亮地落在了正月初一的晨光裡。
那一聲哭聲落下來的時候屋子裡安靜了一瞬。
章大夫的手裡多了一隻紅通通的小襁褓，他正在用溫水衝那些還沒來得及擦乾淨的血跡。
許綰靠在枕頭上偏過頭去看了一眼，那隻襁褓正被章大夫放在她枕邊。
小東西皺巴巴的，眉眼還沒有完全舒張開，可拳頭攥得緊緊的，擱在臉頰旁邊。
像一朵正在從所有那些皺褶裡慢慢往外掙開的、還沒完全開啟的、結結實實的小小的一團。
許綰伸出右手用指尖碰了一下那隻小拳頭的背面，觸感溫熱而柔嫩，像碰著一片剛從土裡鑽出來的嫩芽。
她碰完之後把手收回來擱在自己胸口閉了一下眼。
那根從昨晚就開始繃緊的弦在這一刻終於完完全全地、妥帖地鬆下來了。
檀香把那扇開了一條縫的窗子徹底推開了，正月初一的晨光從窗外湧進來把整間屋子照得亮堂堂的，遠處巷子裡傳來零星的鞭炮聲和新年的拜年聲在空氣裡混成一團熱乎乎的嗡嗡聲。
許綰側過頭靠在枕頭上看著那道湧進來的晨光，開口的時候嗓子啞得幾乎聽不見了，可那幾個字清清楚楚的：“新年好。”
她是在對那隻襁褓裡的小東西說的。
章大夫把產後的收拾停當之後退了出去，臨出門的時候在門框邊頓了一下回頭看了許綰一眼開口說了一句：
“來得穩當。該生的時候生，不該催的時候不急，是個會挑時候的。”
許綰靠在枕頭上把章大夫這句話在耳朵裡含了一息嘴角彎了一下。
她沒有回話，那隻襁褓裡的小東西在晨光裡皺了一下眉頭又鬆開了，嘴角那個極淺極淡的弧度跟她自己剛才彎的那個弧度幾乎疊在了一起。
滿屋子正月初一的晨光從窗外湧進來把她和那隻襁褓一起照得暖融融的，外頭的炮仗聲正密一陣疏一陣地響著，她低頭又看了一眼枕邊那隻小拳頭。
拳頭攥著，指縫間透出一點淺粉色的光，像是被她剛才指尖碰過的地方正沁著一層極薄的熱意。
新年的第一天正在一寸一寸地、穩穩當當地往後走著，而她的身邊多了一團會呼吸的、會攥拳頭的、會在晨光裡皺眉頭的東西，正枕在她枕邊安安靜靜地待著。
它不知道方才那一道晨光是從哪來的，也不記得自己是怎麼落進這間屋子的，可它在那裡，像是那枚被她攥了整夜的族印一樣落在她手邊妥帖的位置上。
窗外的炮仗聲又響了一串，炸開的時候碎屑在晨光裡閃了一下又落下去了，她把目光從窗外收回來重新落在那隻小拳頭上，然後又合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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