轎簾落下來的時候他的聲音從轎外傳進來,不高不低:“穩著走。”
喜轎被抬起來的時候轎廂微微晃了一下,她伸手扶住了轎壁,隔著紅蓋頭低頭看著自己膝上擱著的那雙交握的手。
她把右手翻過來看了一眼掌心。
虎口那層舊繭在轎廂裡微暗的光線裡泛著一層潤光。
喜轎在沈宅門口落了。
檀香扶著她下了轎,鞭炮聲喜樂聲和人群的喧譁混成一片從四面八方湧過來。
她被牽著穿過院子走上臺階的時候腳步沒有停,她聽見沈棲遲的腳步聲走在她前面兩步遠的地方,不急不緩的,每一步落地的時候靴跟跟青磚地面接觸的聲音都帶著同樣的力度。
她在蒲團前面站定了。
拜堂的禮儀走得很快。
一拜天地的時候她彎下腰去的時候紅蓋頭垂下來的邊角掃過了蒲團的邊緣,她感覺到紅綢的另一端正被她握著,鬆鬆地貼著她的指縫。
二拜高堂的時候他彎腰的角度比她深了一點點。
她隔著蓋頭能感覺到他衣料摩擦的聲響比方才更近了一寸。
夫妻對拜的時候兩個人手裡的紅綢交在一起,她隔著紅蓋頭看不見他的表情,可她能感受到紅綢那一端被他握著的地方傳來一種被她熟悉的、不急不躁的穩定的力道,跟她第一次在賬房說“七三”時他嘴角彎著的弧度一模一樣。
禮成。
她被檀香扶著進了洞房。
她坐在床沿上等著,窗外的喧鬧聲隔著幾道牆傳過來被棉簾和門板濾成了嗡嗡的一片。
她數了數自己手裡攥著的紅綢的穗子,把金線繡的雲紋在嫁衣的袖口上摸了摸,然後把鳳冠微微正了正。
門被推開的時候一陣涼風裹著酒氣湧了進來,腳步聲在她面前停住了。
紅蓋頭被掀了起來。
滿屋的燭光湧進視野的時候她被那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然後她看見了他。
穿著一身大紅色喜服站在她面前,腰間繫著金線繡的腰帶,頭髮束得一絲不苟,燭光從側面照過來把他半邊臉照得亮亮的,他下巴那道淺疤在燭光裡比白日里淺了一些,像是被暖光吃掉了邊角。
他站在她面前低頭看著她。
他看了很久,久到她手裡的紅綢穗子從指縫間滑落了一縷她才微微偏了一下頭。
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平時低了一度:“我去年在鋪子裡跟你說五五分的時候,沒想過會坐在這裡。”
許綰坐在床沿上仰頭看著他。
鳳冠的東珠在她眉心上方隨著她抬頭的動作微微晃著。
她開口的時候聲音不高:“我也沒想過。我那時候滿腦子都是鹽引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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