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念在她看過來的時候眉頭又動了一下然後鬆開，嘴角彎著。
她的拳頭在她枕邊微微動著，像是在夢裡攥住了什麼她還不知道的東西。
許綰把那隻小拳頭重新環在自己掌心裡，然後側過頭把額頭貼在襁褓的邊沿。
棉布的觸感溫溫熱熱的，帶著從她身體裡帶出來的溫度，像是她還沒有跟那些從她身體裡剝落的部分完全分開。
她能感覺到棉布下面那隻小東西的胸膛正在一下一下地起伏，頻率比她自己的呼吸快一些。
又輕又勻，像是風吹過麥田時麥穗被壓下去又抬起來的那種細碎而安穩的節奏。
她閉著眼在正月初一的晨光裡聽了一會兒那道呼吸，那道呼吸落進她耳朵裡的時候一層一層地疊在她自己的心跳上面，像是一條被加了一條低聲部的曲子，主旋律還是她的，可底下多了一條和聲在穩穩地託著。
然後她慢慢睜開了眼。她把額頭抬起來的時候晨光正從窗扇外面湧進來在她枕邊鋪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窗外巷子裡傳來零星的炮仗聲和隱隱約約的拜年聲，正月初一的日子被這些聲音一層一層地推著往前走。
許綰坐在那裡等那些炮仗聲落盡了，然後開口對著枕邊那隻正在安靜地呼吸著的小東西說了一句話：
“你爹給你取的名字。他不知道你長什麼樣，可他給你取了名字。你叫沈念。”
沈念在她說完這句話的時候在睡夢裡動了一下，拳頭從襁褓邊緣伸出來展開了一瞬又蜷了回去，像是在回應她的話。
許綰看著那隻重新蜷回去的小拳頭，伸手把它重新環住了。
她的拇指剛好貼著拳頭的背面，那層薄薄的暖意在她指腹上停了一下就滲進去了。
小東西的手指在她的拇指下面微微動了一下，像是在夢裡確認了什麼東西還在這裡，然後又安靜了下來，拳頭在她掌心裡睡得更沉了。
窗外正月初一的天光正在一寸一寸地升起來，院子裡的老槐樹在冬日的陽光下投了一道細長的影子，影子落在窗臺上被窗框切成了兩截。
許綰低頭看著枕邊那隻正在穩穩地呼吸著的襁褓，她的目光在那隻小拳頭上停了一會兒，然後把它重新放回了襁褓邊沿的位置，用手指把襁褓的邊角掖平整了。她自己的手收回來擱在身側，掌心朝上攤開著，虎口那層舊繭在晨光裡泛著一層薄薄的潤光。
那層舊繭旁邊是新磨出來的薄繭，是最近批運單批多了被紙頁邊沿劃的。
一層一層地疊在一起，最早的那些已經被新的蓋住了，可她記得每一層是怎麼來的。
她看著那兩道並排的繭看了一會兒然後把手合攏攥成了拳又鬆開了。
她靠回枕頭上閉了一下眼，正月初一的晨光正從窗外湧進來把她和那隻襁褓一起照在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裡。
遠處的炮仗聲又斷斷續續地響了，她閉著眼聽著那些聲音從近到遠又從遠到近地散著，然後慢慢地沉進了一個深而穩的、被那隻小拳頭攥著指尖的觸感包圍著的短暫的安靜裡。
窗外巷口賣早點的攤子剛支起來，油鍋裡的麵餅被炸得滋滋響，那聲響和炮仗聲混在一起順著晨風飄進來在窗臺上打了個旋又散了。
許綰側過頭把臉轉向了那隻襁褓的方向，那隻小東西還在安穩地睡著她方才用手掌環過她的拳頭的時候留下的那層溫度正在棉布的紋路里慢慢地收著，像是被窩裡還沒散盡的那一層被子壓過的熱意。
許綰把手指輕輕地搭在襁褓的邊緣，沒有壓下去，只是搭著，隔著那一層棉布去感覺底下那道氣息走動的節奏，然後她合上了眼。
她的呼吸在她的意識還沒有沉到底的時候已經跟那道更快的節奏靠攏了一點。
不快不慢，不至於被它帶偏，只是換了一個兩個人一起呼吸的時候該有的速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