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要不要看看你閨女？
那天，許綰正在給沈念喂溫水。
她把小銀勺湊到沈念嘴邊，小東西含了一口，沒來得及咽，嘴角溢位一道細細的水痕順著下巴淌進了襁褓領口。
許綰用帕子給她擦掉了，把銀勺又沾了沾水遞過去，沈念張開嘴含住了勺沿，咂了兩下，眉頭微微皺著像是在判斷這東西好不好喝。
屋裡點著炭盆，暖融融的，窗紙外面是薄薄的冬陽，把窗扇的格子影投在了青磚地上。
門被推開了。
許綰沒有抬頭，以為是檀香端了熱水進來，可那道推門的力道跟檀香不一樣。
比檀香輕一點，又比檀香穩一點，像是推門的人先在門外停了一瞬才把力均勻地落下去。
她抬起頭的動作先於她自己的意識，銀勺在碗沿上磕了一下，發出一聲清脆的輕響，然後就看見了他。
沈棲遲站在門框裡。
他瘦了一圈，顴骨的輪廓比走之前明顯了，那件玄色直裰的領口起了毛邊，翻領內側有一道深褐色的舊漬被洗淡了可還沒完全褪乾淨。
他揣著右手站在門檻內側，嘴角那層弧度在看見她的那一瞬間往上提了半線又壓住了。
他的左腿落地的時候多撐了半息才換重心，像是膝蓋彎下去的那一下比平時慢了一點，像是剛從一個地方回來那條腿還沒來得及完全適應平地的力道。
他站在門口看著她，晨光從他背後湧進來把他整個人勾了一道薄薄的亮邊。他開口的時候聲音啞著，像是被北境的風灌過太多次還沒有被揚州的空氣完全潤回來：“生了？”
許綰低頭看著懷裡那隻正在等第二口溫水的小東西，沈唸的嘴還張著沒等到那一勺，已經開始皺眉頭了。
她把銀勺放回碗裡用手背擦了一下沈念下巴上那道水痕，然後把小東西重新穩穩地裹好了抱在懷裡，抬頭看著他。
她開口的聲音不高：“叫沈念。正月初一卯時三刻生的。”
她頓了一下，“你要不要看看你閨女？”
沈棲遲站在門口沒有動。
他的目光從她的臉上移到了她懷裡那隻襁褓上，可他沒有立刻走過來，他站在那裡看了兩息，像是在把“正月初一卯時三刻”那七個字從耳朵裡接住然後存到一個他不會弄丟的地方。
然後他跨過門檻走了進來。他走過來的步子比平時慢，從門口到床邊一共七步，他走了七步，每一步都先落了左腿再換重心，落地的時候比平時穩可也比平時慢了半拍。
他走到床邊站定的時候左手從袖中抽了出來，垂在身側，指節微微屈了一下又伸開了。他低頭看著襁褓。
許綰看著他的側臉。
他的目光落下去的時候脖子彎下來的角度帶著一種她從來沒有在他身上見過的慢。
那個角度不是被壓下去的，是像在確認自己落下去的速度不會驚動什麼一樣慢慢沉下去的。
他低頭看了很久。
久到沈念在睡夢裡皺了一下眉頭又鬆開，久到許綰抱著襁褓的手臂在她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情況下稍微調整了一下角度讓襁褓更靠近他的方向。
他終於伸出手去碰襁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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