嬤嬤微微側身,保持著恭敬的姿態,不緊不慢地答:“回娘娘,太妃是昨兒夜裡開始頭疼的,夜裡翻來覆去沒睡好。太醫開的方子裡有川芎、白芷、荊芥這些,都是驅風散寒的。太妃服了一劑,說是好些了,就是嫌藥苦,怎麼也不肯再喝,實在把奴婢們愁壞了。”
幼薇想了想,道:“畏苦也是正常的,良藥苦口,好在不算什麼大事。我記得,上回我做的桂花糕她倒是喜歡。這次我換一個方子,做成山藥棗泥糕,甜一些,軟一些,也好入口。”
嬤嬤笑道:“娘娘有心了。太妃知道了一定歡喜。”
幼薇想了想,道:“其實右相的醫術很好,我瞧著倒比太醫院的御醫還好些呢,若是太妃身子不適,也可以請右相來瞧一瞧。”
嬤嬤道:“這些聖人也對太妃說過,太妃說不用,她身上都是小毛病,何必勞煩右相呢!”
一路閒談便走到了慈寧宮附近,高大的宮牆在這裡拐了個彎,露出一條窄窄的夾道。夾道盡頭是一扇不起眼的偏門,漆色斑駁,門楣上的銅釘也有些發暗。
嬤嬤在前引路,推開了那扇偏門,側身讓幼薇先進。
“娘娘,從這邊走更近些。小廚房在這邊。”
幼薇沒有多想,邁步走了進去。
身後隨行的宮女正要跟上,卻被嬤嬤不動聲色地攔了一下。宮女愣了愣,還沒來得及出聲,偏門便在身後輕輕合上了。
幼薇踏進門檻,發現這是一條幽暗的甬道。兩側是高高的牆壁,青磚縫裡長出了細細的青苔,腳下的石板路有些潮溼,踩上去發出輕微的黏膩聲,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淡淡的黴味,混著不知從哪裡飄來的香灰氣息。
上次去小廚房,怎麼沒看到慈寧宮裡還有這樣的景緻?
幼薇腳步慢了下來,心中正在思索,嘴上也喚道:“嬤嬤,這是——”
話沒說完,身後忽然襲來一陣風。一塊溼潤的白帕子從後面猛地捂住了她的口鼻,刺鼻的甜膩氣味瞬間衝入她的鼻腔。
幼薇心下一緊,瞬間察覺到不妙!
她想掙扎,想喊叫,可身體卻像被抽空了一樣,四肢很快變得軟綿綿的,使不上任何力氣。幼薇眼前的視線越來越模糊,眼前的甬道在晃動,扭曲,像一幅被水浸溼的畫,所有的顏色都暈開了,融成了一片混沌的灰。
最後傳入耳中的,是偏門被輕輕合上的悶響。
不知過了多久。
意識像一條擱淺的魚,在黑暗的潮水中時浮時沉,幼薇頭腦昏沉沉,一點一點睜開眼,每一下呼吸都帶著那股甜膩刺鼻的氣息殘留在鼻腔裡。
她低頭,發現自己坐在一張破舊的椅子上,手被粗麻繩綁在椅子後面,勒得皮膚生疼。
她身體還是軟的,提不起力氣,只能抬起頭,環顧四周。
頭頂橫樑漆面已經斑駁脫落,露出底下灰黑色的朽木,牆角有蛛網,細細密密,不知結了多少年。
這裡應是一處宮殿,殿內一切的用具都是舊舊的,漆面褪色,邊角磨損,窗欞上的紗糊已經破了,風從破洞裡鑽進來,吹得那些殘破的紗縷輕輕晃動,空氣中瀰漫著一股久經失修的腐朽味,混著灰塵和潮溼的氣息,聞久了甚至有些嗆人。
她屏住呼吸,視線轉動間,瞳孔猛地一震,幼薇嚇得失聲小叫,恨不得連忙跑掉。
昏暗破敗的宮殿中,一張掉漆的妝臺前,一個披頭散髮的女人正對著一面模糊的銅鏡梳妝。
她動作很慢,一下一下,梳子從發頂梳到髮尾,每一梳都詭異地一絲不苟。
她穿著一件薄薄的宮裝,透過衣料,能看出她肩胛骨的輪廓尖銳地凸起,像要刺破衣服。梳頭的手更是皮包骨,青筋浮現,關節突出,像枯枝,又像鳥爪,身上穿的衣服也簡單,灰撲撲的,看不出原本的顏色,寬大地掛在身上,有些地方空蕩地垂下來,如同披了一面旗。
那不是柔太妃,柔太妃保養得宜,體態豐腴,絕不是這副骷髏般的模樣,更不會生活在如此破敗的宮殿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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