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年的日夜煎熬,多少次以為要死在這片風沙裡,多少次夢裡見她,醒了只剩空寂。
而現在,她真的走了。
真的跟著她,離開了這座牢籠。
崔元貞勒馬緩行,確定身後無人追趕,才稍稍鬆了口氣。她收緊手臂,將懷裡的人抱得更緊。
“秀玉,”她聲音微啞,卻帶著抑制不住的輕顫,“我們回家。”
宋秀玉握緊她的雙手,哽咽著,只反覆念兩個字:
“回家……回家……”
月色破雲而出,灑在漫長的古道上。
一馬兩人,並肩奔向前方無邊夜色,去追趕前面的商隊。
身後是苦難與別離,身前,是終於要重逢的歲月。
第19章 歸途
破曉之前,她們追上了商隊。
杜十九勒馬回望,曠野深處,一串燈火在晨霧裡搖曳,是商隊的營地。他回頭低聲道:“到了。”
崔元貞鬆了鬆韁繩,放緩馬速。宋秀玉從她懷中抬頭,望向那片微光。晨霧浮在戈壁之上,駱駝與馬車蜿蜒如長蛇,炊煙被風扯散,融進灰濛濛的天色裡。她看了片刻,重新將臉埋回崔元貞肩頭,一言不發。
商隊領隊是個寡言的胡商,掃了她們一眼,便揮手讓手下騰出一輛貨用板車,扔來兩條舊氈毯。崔元貞鋪好氈毯,扶宋秀玉上車,自己挨著她坐下,同裹一條氈毯。車輪碾過碎石,顛簸不停,車身搖搖晃晃,宋秀玉靠在崔元貞肩上,卻覺得安穩無比,遠勝過沙陀那間土坯房裡的每一個寒夜。
天亮後,商隊在乾涸的河床邊歇腳。駱駝卸下貨物,圍成一圈臥地反芻,商販們三三兩兩生火煮茶,說著旁人聽不懂的胡語。杜十九端來兩碗鹹奶茶,遞給她們,自己蹲在一旁啃乾糧。
崔元貞先把碗遞到宋秀玉手裡。她捧著碗的手,仍在微微發抖。從前握簫時那般穩當的一雙手,如今連一碗熱茶都端不穩,崔元貞看在眼裡,心口一陣陣發緊。
“喝點熱的。”
宋秀玉低頭抿了一口。奶茶帶著濃重羊羶與鹹澀,味道陌生,卻足夠滾燙。在這片荒漠裡,一口熱湯,便是最好的慰藉。她慢慢喝完,把碗遞回去。崔元貞接過來,一飲而盡,粗瓷碗沿還留著她唇間的溫度,燙得人心頭髮顫。
“元貞。”宋秀玉開口,聲音沙啞,眼神卻比在沙陀時亮了幾分。
“嗯。”
“我們……去哪?”
崔元貞放下碗,握緊她的手。那雙手依舊冰涼,她攥得很緊,像是要把這些年錯失的時光都補回來。“先去長安。有些事要了結,辦完了,帶你回杭州。”
聽到“杭州”二字,宋秀玉眼眶一紅。她沒追問何事,也沒問時日,只輕輕點頭。西湖的水,湖邊的石,琴簫和鳴的午後,那個青衫束髮、聽她吹《梅花三弄》的身影,一幕幕在心頭翻湧。那時總以為來日方長,哪知轉身就是數年別離,再相見已是風沙滿面。
“好。回杭州。”她把臉埋進崔元貞掌心,聲音悶悶的。
商隊一路向東,荒漠漸成戈壁,戈壁化作荒原,沿途慢慢有了稀疏草木。走了大半個月,遠處終於望見雪山輪廓,山腳下點點綠意,是大唐邊關。
入關那日,崔元貞在城門下駐足許久。望著城頭褪色的旗幟,望著往來商旅與戍卒,鼻尖一酸。她帶著宋秀玉,活著回來了。身後的苦難與風沙,被這道城門徹底隔絕在外。
入關後,商隊轉向涼州,崔元貞與宋秀玉改走官道,直奔長安。杜十九同行一程,至岔路口勒馬:“我往隴右去,就此別過。”他摸出一個布包塞進崔元貞手裡,“路上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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