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有星星的夜裡，湘江像一條鋪開的黑綢子。
水面平靜得像塊玻璃，可往下五米，暗流己經擰成了繩。
江心拋著兩艘掛黑旗的走私貨船，是半截李用來倒騰大煙土的旗艦。
下游兩公里，第十門剛拿下的水陸轉運碼頭邊上，三艘運輸船吃水吃到了警戒線，裝著滿艙的鐵礦石。
烏篷船的甲板上，夥計弓著腰，聲音壓得很低。
“西爺，水鬼下去了。”
半截李坐在輪椅上，兩條腿綁著夾板，眼睛藏在斗篷的陰影裡，像蹲在石頭縫裡的蛇。
“雷都綁好了？”
“綁好了，西洋最新的觸發引信。”夥計咧開嘴。
“他們那礦船隻要一起錨，吃水線往下一壓，觸角一碰，當場就能炸成兩截。礦石沉江，神仙來了也撈不上來。”
半截李的手指在輪椅扶手上一寸寸收緊。
“姜小樓……你炸我一艘，我還你三艘。我要讓你的第十門，一塊鐵疙瘩都運不出湘江。”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腳底下這層黑水裡，有人正在替他把賬重算一遍。
水下十米，能見度約等於閉著眼。
一道黑色的流線貼著江底的淤泥滑過去，快得不像西條腿的東西，倒像條海豚。
九門狗王，三寸丁。
它身後跟著三條本地水獵犬，身子窄長，腳趾縫裡天生長著一層薄蹼，是姜小樓從那支流浪狗大軍裡一條條挑出來的“水性特長生”。
三寸丁把眼睛閉著，這種渾水裡，睜眼是浪費力氣。
它靠的是鼻子裡那層能從滿江腥泥中篩出異味的篩子，還有臉上那幾根隨水壓顫動的鬍鬚。
游出五十來米，鬍鬚先動了，一絲極淡的、不屬於江水的味道——硝化甘油。
它順著那股味往上摸。
第十門第一艘礦船的船底下，掛著一個西瓜大的鐵疙瘩，表面支稜出幾根鉛製的短角。
這是一顆觸發式機械水雷，水雷底部用一根手指粗細的劍麻纜繩，連線著江底的一塊沉鐵作為固定錨。
換成人類水鬼來拆，得一分一分地解繩結，手抖一下，江面上就得多一朵煙花。
三寸丁不用手，它繞到水雷底下，從觸角夠不著的死角摸上去，張開嘴，一口咬住那根纜繩。
脖頸子高頻地甩動，牙鋸著纖維，一層一層往下啃，纜繩的毛刺在水裡散開，像一小團黑霧。
不到十個數，“啵”的一聲，繩斷了。
水雷失去了錨，浮力艙託著它往上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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