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在鉛灰色的雲層裡悶悶地滾動，豆大的雨點裹著冰碴子，跟不要錢似的往“雪國號”那層層鉚死的裝甲殼上砸。
離開長沙站己經七個小時，窗外那點水鄉的泥巴味兒己經沒了，換成了北方那種光禿禿、灰濛濛的蕭瑟，看著就讓人心裡發緊。
第一節核心車廂裡，昏黃的汽燈被顛得一晃一晃。
姜小樓盤腿坐在彈藥箱拼成的桌子前頭，手裡捏著把游標卡尺，正一絲不苟地量一顆特製11.43毫米達姆彈的彈頭膨脹係數。
“當家的。”
隔音門被推開，大掌櫃銅錢裹著一身冷風和煤煙味擠進來，搓著手，臉拉得比驢還長：“前頭出事了，霍家瞭望的夥計打了訊號，鐵軌堵死了。”
姜小樓沒吭聲，卡尺往桌上一擱，低頭看了眼趴在腳邊的黑背。
諦聽這機靈鬼，一隻耳朵死死貼著車廂底板，另一隻豎得跟天線似的，眼珠子骨碌一轉，喉嚨裡“嗚”了一聲。
那意思明擺著：有情況，不少。
“兩公里外。”姜小樓開口，“大量的馬蹄聲、步槍槍栓拉動的金屬碰撞聲，還有……重型履帶碾壓凍土的震動。”
銅錢一愣：“履帶？哪個軍閥有這金貴玩意兒？”
“軍閥沒有。”姜小樓站起來，把那顆量好的達姆彈不緊不慢壓進勃朗寧彈匣，“咔噠”一聲推上膛，“但有人有。去第西車廂，叫張副官和霍三娘，準備挨撞。”
銅錢張了張嘴，把到嘴邊的“您再說一遍”咽回去了。
第西車廂，會議室。
姜小樓推門進去的時候，張副官和霍三娘己經杵在車窗前頭，一人一架軍用望遠鏡，脖子伸得跟長頸鹿似的。
“鄂軍獨立旅。”張副官把望遠鏡往下一按，眉頭擰成了麻花，“鐵軌上堆了半人高的原木、碎石，中間還橫了輛老式鐵甲車。兩邊山坡上，至少埋伏了一個營的兵力。”
“趙恆惕那老東西。”霍三娘摺扇往掌心一拍，“認錢不認人的主兒。咱們這車動靜太大，八成是走漏了風聲。”
她轉頭看姜小樓，語氣裡帶著點急：“姜老闆，我提議停車，我下去談。趙恆惕貪財，亮佛爺的招牌，再砸點銀子，他多半放行。硬碰硬不划算，兩邊山坡上架著迫擊炮呢，咱這車殼子再厚也經不起那玩意兒招呼。”
張副官點頭：“霍當家說得在理。佛爺在湖北還有幾分薄面，犯不著……”
在他們這種傳統的九門中人看來，江湖不是打打殺殺，那是人情世故。能用錢和麵子擺平的事，絕對不輕易動刀槍。
姜小樓聽著，沒打斷。
她只是偏過頭，看著窗外那條越來越近、越來越清晰的封鎖線。
原木、碎石、鐵甲車、山坡上影影綽綽的槍口。
“張副官，霍當家。”
她轉過身。
“你們是不是忘了一件事。”
她頓了頓。
“這車上沒有九門，只有“雪國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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