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剛停，鉛灰色的雲層還死賴在長沙城上空不肯走。
湘江的溼冷風灌進巷子，青石板路上的積水把沿街那幾盞半死不活的街燈照得歪歪扭扭。“雪國號”的汽笛聲早就散了，整座城市像被人掐住了喉嚨，安靜得瘮人。
但懂行的都知道——越安靜，越要出事。
城南，吳家宅院。
後院那排犬舍裡，幾百條平時見誰都齜牙的惡犬，今晚集體犯了病。一個個夾著尾巴來回轉圈，喉嚨裡嗚嗚咽咽的。
茶室裡檀香燒得正旺，吳老狗歪在酸枝木太師椅上，拇指有一搭沒一搭地搓著紫砂壺嘴兒。底下站著三個堂口頭目，腰間別著插在牛皮套裡的二十響駁殼槍。
“五爺，“雪國號”過了岳陽了，奔湖北去了。”左邊那個頭目壓著嗓子，眼珠子亮得跟餓狼看見肉似的。
“姜小樓把主力戰犬和那個銅錢掌櫃全捎走了。城隍廟裡頭，就剩十幾個掃地看門的雜工，外加一條黑白花雜毛的邊牧。”
吳老狗搓壺的手頓了一下，就一下。
他端茶抿了一口，眼皮子都沒抬，視線落在院子裡那群躁得跟熱鍋螞蟻似的狗身上：
“那條雜毛不是普通畜生，能在老子眼皮底下把“三寸丁”拐跑的狗，腦瓜子比猴還精。佛爺走之前特意交代過穩住後方，這個節骨眼上動她老巢，壞了九門的規矩，佛爺回來……”
“五爺！”右邊那個頭目忍不住了，往前搶了半步。
“佛爺人都上北邊的車了！長沙城現在沒主心骨！再說了，咱不弄出人命，就派幾個手腳麻利的弟兄摸進去，把她後院實驗室裡那塊“母體青銅核”切下來的藥渣子弄出來，實在不行拓個配方也成。只要咱吳家攥住那套活化犬骨的法子，往後整個南九門，誰他媽還敢在犬道上跟您叫板？”
吳老狗沒吭聲，但他眼底那抹光，藏不住。
他相狗訓狗十來年了，那天在城隍廟親眼瞅見那隻高加索“板車”被刺刀捅穿了，居然靠藥劑加金屬骨板，硬生生把碎骨頭拼回去了，他當時腿肚子都在打顫。
那玩意兒要是他的，那玩意兒必須是他的。
“去挑六個“草上飛”，”吳老狗終於撂下茶盞，臉沉下來，“不許帶火器，只摸底，不沾血。把那間地下藥房翻明白，東西到手，撤。”
“得嘞，五爺！”
……
同一時刻，潮宗街最深處，一間地下密室。
黴味兒混著跌打藥膏的沖鼻氣息，嗆得人眼睛疼，一盞油燈吊在橫樑上，昏黃的光照著床榻上那張鐵青的臉。
陳皮阿西。
他的右臂被兩塊杉木板夾得死死的，脖子上一圈厚紗布洇出黑紅色的血。
在湘江那條貨船上，姜小樓一槍托砸下來，不光砸裂了他的肩胛骨，還把他在水路上攢了十幾年的兇名砸了個稀碎。
“西爺，半截李在聖公會醫院剛撿回一條命，肺被水雷震裂了，現在一個字都吐不出來。”一個赤膊大漢單膝跪在床前，後槽牙咬得咯吱響。
“水路上的盤口全叫張家的人端了，兄弟們……咽不下這口氣。”
陳皮阿西吸了口氣，胸腔裡像有把刀在攪，他嘴角抽了抽，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張啟山上了姜小樓的船，那是他自己找死。”他抬起完好的左手，朝桌上一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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