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城的天還沒亮透，坡子街老李頭那口熬了整宿的豬骨鍋就“咕嘟咕嘟”地翻了。
切碎的朝天椒往豬板油裡一拌，滾湯澆上去，那股辣味兒跟長了腿似的，順著青石板路往人鼻孔裡鑽。
擱平時，這工夫坡子街早擠滿了嗦粉的、挑擔的、罵街的。
今兒不對，整條街空得能聽見風灌進巷子的嗚嗚聲。
街坊們縮在巷口探出半個腦袋，跟看戲似的，愣是沒一個人敢往麵攤那頭湊十步以內。
姜小樓一身洗到發灰的粗布棉袍，佔據麵攤正中央那張矮方桌，筷子挑著米粉，吸溜得旁若無人。
她腳邊蹲著個大傢伙。
太歲今兒沒放威壓，就安安靜靜那麼一趴，暗金色的皮毛在晨光裡泛著銅鏽似的光澤。
它眯著眼，偶爾掀一下眼皮，露出裡頭兩點金焰，又懶洋洋地闔上，就這副“我懶得搭理你們”的死樣子，比齜牙咧嘴嚇人十倍。
太歲另一側，子彈正拿舌頭卷著盤子裡的生切牛肉，吃得極其講究，一小口一小口，跟品紅酒似的。
太醫戴著它那副迷你防毒面具，百無聊賴地拿鼻子拱地上的辣椒碎末，拱一下打個噴嚏，再拱，再打。
“姜老闆，早啊。”
一個笑眯眯的聲音從街那頭飄過來。
解九爺，長衫筆挺，金絲眼鏡擦得鋥亮，手裡兩枚文玩核桃轉得滴溜溜響。
他身後跟著大管家解安，再後頭，是一個咳得快把肺葉子吐出來的乾瘦老頭。
“您這幾位……呃，神犬，可是把半條街的買賣都嚇歇了。”解九爺笑得和氣，眼底全是算盤珠子。
姜小樓眼皮都沒抬，又吸溜了一筷子裹滿紅油的粉，拿手帕把嘴角一抿。
“九爺大清早不在茶莊撥你的算盤，跑我這兒來，總不是專門請安的吧。”
解九爺也不客氣，拉條長凳一屁股坐下，衝麵攤老闆擺擺手：“來碗素粉，少辣。”
素粉端上來，他筷子沒動，先開了口。
“姜老闆爽快人，我也首說。昨晚城隍廟那份“東北戰利品股權分配書”，形勢比人強，我簽了。但您開的那張軍需單子......”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頭精光一閃。
“三噸軍用高爆炸藥，五百支德國盤尼西林，一套零下五十度還能轉的移動生化實驗室。”
他一樣一樣數，跟報菜名似的，語調平平，但每個字都帶著分量。
“姜老闆，這些東西眼下黑市上有價無市。解家就算把祖宅抵了，也得脫層皮。那分配書上寫的兩成利，是不是該再往上挪挪？”
姜小樓把筷子擱碗沿上，沒接這話茬。
她的目光越過解九爺的肩，落在後頭那個咳得彎成蝦米的老頭身上。
解九爺順著她視線回頭看了一眼，嘆了口氣：“老洪，解家最好的探穴朝奉。早年在湘西下了幾個兇墓，吸了髒東西，肺全爛了，西洋大夫說……熬不過這個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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